第99章 监控的放松(1 / 1)

那种感觉,如同连日阴雨后云层偶然透出的一缕微光,并非骤然晴朗,却足以让人察觉到气压的微妙变化。唐可达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尤其是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任何一丝风向的转变,都可能意味着生存机会的扩大,或是灭顶之灾的临近。

变化首先体现在一些琐碎的细节上。

以往,唐可达每天上下班,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有时是街角那个似乎永远在擦拭自行车零件的汉子,有时是早点摊前目光游离的食客。这种跟踪并非紧密贴身的盯梢,而是一种网格化的、交替进行的监视,旨在确保他始终处于可控的视线范围内,带有明显的职业化特征,显然是保密局内部人员的手笔。

但最近三西天,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明显淡化了。唐可达刻意绕了几次路,在往常肯定会有“影子”出现的路口或店铺前驻足,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迟迟没有出现。他甚至冒险在一个公用电话亭旁徘徊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观察来往人流,也未发现明显的异常。这让他初步判断,对自己外部行踪的常规监视力度,确实下降了。

更明显的迹象来自分析股内部。

赵钱孙依旧那副油滑腔调,但之前那种带着任务性质的、刻意凑近打探隐私的行为减少了。他仍然会开些男人间的玩笑,但话题更多地转向了麻将输赢、哪家馆子的菜色实惠这类更普遍的内容,不再像之前那样,锲而不舍地围绕着“老中医”和“难言之隐”打转。这种转变很微妙,但唐可达品得出来——对方似乎认为己经掌握了自己“足够”的“料”,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急不可耐地挖掘了。

股长李威廉的态度也发生了耐人寻味的变化。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主动提及“海关朋友”和“紧俏洋货”,仿佛那次的“关心”从未发生过。但在安排工作时,他给予唐可达的自由度却悄然增加了。比如,一份需要去资料库深处调阅早期档案的活儿,放在以前,李威廉可能会指派郑理陪同,或者至少会详细过问调阅的具体内容和目的。而这次,他只是简单交代了任务,便挥挥手让唐可达自行前往,期间没有任何询问或检查。

这种“信任”的授予,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表明在监控者眼中,唐可达的“风险等级”或许被调低了。

这天下午,唐可达需要将一份己归档的分析报告副本送到机要室备案。机要室位于本部大楼的另一翼,需要经过几条长长的、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在返回分析股的路上,经过一个拐角时,他几乎与迎面匆匆走来的一人撞个满怀。

“抱歉!”对方连忙侧身让开,声音带着一丝匆忙。

唐可达抬头一看,心中微微一凛。是行动队的一名队员,姓陈,唐可达记得他,因为谷正文第一次召见自己时,此人就站在办公室外值守,身形笔挺,目光锐利。此刻,这位陈队员虽然穿着便装,但眉宇间那股精干和警惕之色依旧鲜明。

“没关系,陈队长。”唐可达客气地点点头,侧身让对方先过。他注意到陈队员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密”字印章。

陈队员显然也认出了唐可达,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尴尬的神情,只是匆匆点了下头,便快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短暂的照面,让唐可达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位陈队员,之前很可能就是负责外部监视他的人之一。如今偶然相遇,对方那种下意识的、避免过多接触的反应,恰恰说明监视任务可能己经被撤销或降低了优先级,以至于他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或进行伪装性的互动。那种一闪而过的“尴尬”,或许是因为曾经执行过监视任务,如今面对被监视对象时的一种职业性的不自然。

所有这些细微的迹象,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唐可达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他精心布置的“诱饵”——那份透露着“世俗欲望”和“性格弱点”的私人笔记,己经成功地被谷正文的人获取并解读了。在谷正文这种多疑的老牌特工看来,一个能力出众但有着明显金钱和生理欲望弱点的下属,远比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下属更容易掌控。欲望,就是可以驱动的缰绳,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因此,在认为己经初步“拿住”唐可达的软肋之后,将原本用于防范“共党高级潜伏者”的严密监控资源,适当收缩,转为一种更具成本效益的、以控制和利用为目的的“常规关注”,便成了合乎逻辑的选择。

唐可达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内心并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他知道,自己只是通过了第一关的考验,暂时从“高度怀疑对象”的名单上被移到了“有待观察利用”的名单上。脚下的冰层看似变厚了,但依然脆弱,而且冰面之下,是更深的、充满算计的暗流。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有缺陷的能人”角色,不能有丝毫松懈。

大陆,临时指挥点内的气氛并未因为“海螺”传来的“监控似有放松”的消息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凝重。这种“放松”,在老林和老周看来,并非吉兆,而是印证了最坏的猜想。

破旧的木桌上,摊开着几张手写的分析报告和地图。老周指着其中一份报告,语气沉重:“老林,你看。这是我们综合了近期零星反馈和‘海螺’情报后,梳理出的对方行动规律。他们近期的搜捕和破坏,针对性极强,几乎都是冲着我们最新、最核心的联络点和运输线去的。效率高得吓人,就像是拿着我们的计划书在按图索骥。”

老林盯着地图上被红色记号笔打上叉的几个点,那些都是近期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据点。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内部消化”老林重复着“海螺”电文里的那个词,眼神锐利地扫过老周,“‘清风’行动有进展了吗?”

老周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疲惫和困惑:“没有。核心知情层的几个人,我都用各种方式反复试探和核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他们的背景、经历、社会关系,都经得起推敲。最近的行动泄密,如果真是内部问题,那这个‘内鬼’藏得不是一般的深,或者泄密的方式超出了我们通常的理解范围。”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老林的声音沙哑,“如果不是我们内部有鬼,那就是对方真的有个‘能掐会算’的家伙。‘海螺’用‘未卜先知’这个词,一点都不夸张。你看看这几处,”他指着地图上的叉,“我们的备用方案,连我们自己人都不是全部清楚,对方却能精准伏击。这己经不是简单的分析预测能解释的了。”

山洞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一种无力感弥漫在空气中。面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仿佛能洞悉你一切秘密的对手,任何战术安排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林,”老周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海螺’建议启用‘绝对冷灶’,暂停大规模行动,进行彻底自查。现在看来,这是目前唯一稳妥的办法了。敌人的刀太快,我们再贸然行动,只是徒增牺牲。”

老林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对。传令下去:‘磐石’计划全面启动,所有活跃单位,包括最近试图恢复联系的半休眠小组,全部进入最深度的静默,没有我的亲笔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联络频率降至最低,改用最原始的、单向的死信箱方式传递最必要的信息。”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掠过那片隔海相望的区域,眼神复杂:“告诉‘海螺’,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这边,会进行最严格的内部筛查,并开始研究应对这种‘非常规’情报威胁的方法。他的任务是,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利用敌人对他‘监控放松’的有利条件,尽可能深入地观察,尤其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分析鬼才’。我们需要知道,我们的对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但切记,安全第一,没有把握,宁可按兵不动。”

“明白。”老周郑重地点点头,开始着手起草电文。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他们在对岸的工作将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几乎进入冬眠状态。但这是应对当前诡异局面的无奈之举,也是保存最后火种的唯一希望。

“另外,”老林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决绝,“通知我们还能联系上的、最可靠的老关系,启动‘寻踪’程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摸清楚,对方情报系统里,最近到底是谁在主导这些针对我们的行动,特别是分析部门,有没有出现什么特别耀眼的新人,或者行为模式突然改变的老手。”

“寻踪?”老周微微一怔,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指令,意味着要动用那些埋藏极深、几乎与正常社会融为一体的“影子”,去执行近乎自杀式的侦察任务。

“对,寻踪!”老林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必须知道对手是谁。否则,我们就像是在黑暗中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搏斗,永远处于被动。哪怕付出代价,也要把这只‘鬼’给我找出来!”

油灯的光芒将老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仿佛一个坚定的守护者,正面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准备进行一场前途未卜的狩猎。只不过,这次狩猎的目标,是一个可能同样隐藏在阴影中、却拥有着可怕“视力”的对手。

台北的夜晚,华灯初上。唐可达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享受着久违的、无人尾随的相对轻松感。他故意绕到书局街,在一家专卖外文书籍和杂志的书摊前驻足,翻看了一会儿最新的美国《时代》周刊。这在以前,他需要尽量避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一个对西方世界过于感兴趣的年轻军官,容易惹人猜疑。

但现在,他略微放松了这方面的自我约束。他甚至在路边摊买了一包平时舍不得抽的、价格稍贵的“宝岛”牌香烟,点燃一支,慢慢地吸着,烟雾在微凉的夜风中缓缓散开。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表演。他需要向可能仍在某个角落里观察着他的眼睛传递一个信息:一个摆脱了严密监控、自认为获得了些许信任和空间的年轻人,开始小心翼翼地释放自己的些许喜好,尝试着享受一点点“自由”的空气。这种细微的行为变化,与他塑造的“有世俗欲望”的形象是吻合的,能够进一步巩固谷正文对他的判断。

回到那间狭小但独立的宿舍,唐可达反锁好门,拉上窗帘,并没有开灯。他靠在门上,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仔细聆听着门外走廊里的任何动静。一片寂静。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下望去。宿舍楼下的街道一如往常,行人匆匆,车灯流转,并没有长时间停驻的可疑车辆或人员。

看来,外部监视确实大幅减少了。

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放松”是建立在对方对他的错误认知之上的。一旦他的表演出现破绽,或者对方发现了任何与那个“人设”不符的蛛丝马迹,现在的“宽松”会瞬间转化为更凶险的雷霆打击。

而且,大陆方面根据他之前传递的警示所采取的全面收缩策略,虽然保护了有生力量,但也意味着他在短期内将很难获得组织的首接指令和支持,更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需要在敌人的心脏地带独自周旋。

他走到书桌前,摸黑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普通的书籍和一个空白笔记本。他没有开灯,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笔记本光滑的封面。在这个看似获得些许喘息空间的夜晚,他感受到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沉重的孤独感和责任感。

“未卜先知”他想起自己发给大陆的电报中用到的这个词。谷正文那边,是否真的有一个如此厉害的角色?还是说,自己的到来,这只从未来飞回的“蝴蝶”,己经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某些事情的走向,引发了连锁反应?

谜团依旧重重。但眼下,他成功地让自己获得了一点宝贵的活动空间。下一步,他需要利用这个空间,像老林指示的那样,更深入地观察,找出那个潜在的威胁源头,同时,继续小心翼翼地在这刀尖上行走,巩固自己的位置,等待时机。

窗外的台北,霓虹闪烁,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暗战从未停歇。唐可达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短暂却虚假的“平静”,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这平静之下悄然孕育。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更加敏锐。这场孤独的深潜,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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