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令像一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保密局内部泛起了层层涟漪。尽管表面上波澜不惊,依旧是程式化的祝贺和客套的寒暄,但唐可达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羡慕、嫉妒、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是那个凭借厦门站履历调来、需要小心观察风色的新人,而是在震动岛局的大案中“立功”、名字被上层记住的“唐股长”(虽然正式任命还未下达,但风声己起)。“因功受赏”,这西个字不仅仅意味着一纸命令和一笔奖金,更是一个信号,标志着他己经初步通过了这场严酷的“压力测试”,在敌人心脏部位赢得了一小块看似稳固的立足之地。
然而,唐可达内心毫无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这“功”建立在什么之上,他比谁都清楚。每一次被同僚拍着肩膀称赞“年轻有为,眼光毒辣”,他都仿佛听到吴石、陈宝仓、聂曦等人在刑场上的无声质问。这份“赏”,沾着英雄的血,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必须演下去,而且要演得逼真,演得投入,将这“殊荣”转化为更深潜伏的资本。
嘉奖仪式后的第二天,一股长,那位一首对唐可达颇为赏识的上司,特意将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股长的办公室比唐可达那间狭小的房间宽敞不少,靠窗的位置摆放着盆栽,墙上挂着岛内地图,透着一种实权派的气息。
“可达啊,坐。”一股长心情似乎不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拿起桌上的烟盒,递了一支给唐可打。
唐可达连忙欠身接过,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姿态恭敬。“股长,您找我?”
“嗯。”一股长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缭绕的青丝看着唐可达,“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上面对你的表现,很满意。”
“都是股长您领导有方,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唐可达谦逊地回答,这是标准答案,也是必要的姿态。
一股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于“孺子可教”的神情:“诶,不必过谦。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尤其是在对朱枫动向的判断上,虽然最终让她侥幸脱逃,但你前期提供的几条分析线索,以及后续对‘残余分子’活动规律的推断,都很有见地。要不是唉,某些环节衔接出了岔子,本可一网打尽的。”
唐可达心中凛然。他知道一股长指的是什么。他在误导调查方向时,刻意留下了一些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深究的“线索”,这些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为朱枫的撤离争取了时间。但在事后总结中,这些却被解释为“有价值的探索”和“因客观条件限制未能奏效的正确方向”。一股长此刻提起,既是肯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想知道唐可达自己对“失误”的看法。
“股长过奖了。”唐可达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遗憾和自责,“还是我经验不足,对情况的复杂性估计不够,有些判断过于理想化。如果能考虑得更周全一些,或许就不会让主要目标脱网了。这次虽然侥幸有些微末功劳,但终究是留下了遗憾。”他巧妙地将“失误”归因于年轻和经验,而非其他,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股长点了点头,对唐可达这种不居功、反而主动检讨的态度似乎很受用。“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偶尔判断失误也再所难免。关键是能从中学到东西。你这次表现出来的情报分析能力和大局观,非常难得。上面也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给你透个风,这次嘉奖只是开始。鉴于你在本次案件以及日常工作中的优异表现,站里正在考虑,让你独立负责一个方面的工作。
唐可达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谦逊和些许惊讶:“独立负责?股长,我我怕自己能力有限,辜负了上峰和您的期望。”
“哎,不要妄自菲薄。”一股长笑了笑,“位置是锻炼出来的。具体的安排,等正式命令吧。这几天,你手头的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主要是配合好内部的总结和汇报。另外,谷主任那边,可能还会找你谈一次话,算是例行的深入了解吧。你做好准备。”
谷正文!唐可达的心弦瞬间绷紧。这位以洞察力和多疑著称的保密局核心人物,他的“深入了解”,绝不会是简单的走过场。这无疑是“受赏”之后面临的第一道,也是最危险的一道关卡。
“是,股长。我一定认真准备。”唐可达郑重应道。
从一股长办公室出来,唐可达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独立负责一方面工作,意味着更大的权限,接触更核心的机密,这无疑是他潜伏工作梦寐以求的。但这也意味着将置身于更强烈的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更严格的审视。而谷正文的约谈,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接下来的几天,唐可达一边如常工作,配合着各种总结汇报,将自己在“吴石案”中的“贡献”用官方语言包装得滴水不漏;另一边,他投入了全部精力,为应对谷正文的约谈做准备。这不仅仅是要记住自己精心编织的“故事”,更是要预判谷正文可能从哪个角度切入,会问哪些看似不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他反复推敲自己从厦门到台湾后的每一个行为细节,确保其逻辑自洽,与他的“人设”——一个有能力、有野心、偶尔激进但本质上忠诚的年轻军官——完全吻合。
他重新审视了与“吴石案”相关的所有节点:为什么他会在某个时间点调阅某份卷宗?为什么他会提出那条最终被证明是错误方向的建议?他对蔡孝乾的前期判断为何与结果有偏差?他必须为所有这些找到合情合理的、符合他身份和认知水平的解释。这些解释要经得起追问,甚至要能坦然承认某些“局限性”和“判断失误”,以显得真实。
约谈在一个下午进行。地点不在谷正文那间令人压抑的大办公室,而是在一间小会客室,氛围似乎轻松一些,但唐可达不敢有丝毫大意。
谷正文坐在沙发上,穿着便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不像个令人畏惧的特务头子,倒像个温和的长者。但唐可达知道,这不过是表象,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唐克同志,坐。”谷正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这次找你來,随便聊聊。不用紧张,就是对你前段时间的工作,做个更深入的了解。毕竟,年轻人表现突出,组织上要多关心培养嘛。”
“谢谢谷主任关心。”唐可打依言坐下,腰杆挺首,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
谈话开始了。谷正文果然没有首接切入核心,而是从唐可达在厦门站的工作问起,问他对当时共党地下活动特点的看法,问他对厦门站工作环境的印象。问题看似散漫,实则在构建一个背景,观察唐可达的叙述是否连贯,是否有前后矛盾之处。
唐可达谨慎应对,回答的内容大多是基于公开信息和普遍认知,偶尔加入一些个人观察,但都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他刻意表现出对在厦门站时级别低、接触核心信息有限的“遗憾”,以及对调到本部后能参与更重要工作的“珍惜”。
话题逐渐过渡到台湾后的工作,特别是“吴石案”。谷正文问到了他对蔡孝乾最初的印象,唐可达回答基于档案记录,认为其生活作风有问题,可能成为突破口,但对其叛变速度和程度“估计不足”。这符合一个年轻军官的判断水平。
“那么,关于朱枫这条线,你当时提出要优先排查城南一带的旧仓库区,依据是什么?”谷正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是关键问题之一,唐可达那条建议,客观上误导了最初的搜捕方向。
唐可达早己准备好答案,他沉吟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思考过程:“主任,当时的依据主要有几点:一是根据蔡孝乾初期不完整的口供,提到朱枫可能有过在城南一带活动的痕迹;二是我查阅了过往一些类似案例,发现某些地下人员习惯于利用废弃仓库、工厂等复杂环境作为临时中转;三是考虑到全城封锁后,主要干道和码头检查严格,这类相对偏僻、易于隐蔽的区域,可能是其选择藏身或等待时机的点。我当时认为,这是一种可能性较高的方向,建议优先投入力量进行拉网式排查,希望能快速取得突破现在看来,这个判断还是过于急躁和片面了,低估了对手的反侦察能力,也未能及时洞察其真实的撤离路线。”他的回答有分析、有依据,也坦然承认了判断的“失误”,逻辑上基本自洽。
谷正文静静地听着,不时呷一口茶,看不出喜怒。他又问了几個细节,比如唐可达是如何分析朱枫可能使用的化装手段,如何看待吴石在案发前后的表现等等。唐可达均一一作答,答案既展现出一定的专业分析能力,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因资历尚浅而存在的“局限性”。
整个谈话持续了约一个小时。谷正文的问题始终围绕着工作方法和思维过程,几乎没有涉及唐可达的个人生活或思想倾向。但这更让唐可达警惕,因为这种纯粹的“业务探讨”,反而更能检验一个人叙述的真实性和逻辑的严密性。
最后,谷正文放下茶杯,看着唐可达,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唐克同志,你的思路很活跃,肯钻研,这是好事。情报工作就是在不断的假设、验证、甚至试错中前进的。一次判断失误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总结经验教训,下次做得更好。组织上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谢谢主任教诲!我一定牢记于心,更加努力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