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夏,闷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肃穆。
文华殿后殿,今日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凝肃几分。
并非有大朝会,
而是年轻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忽有雅兴,召了几位近侍的翰林词臣,
举行一次小范围的“经筵日讲”,
美其名曰“咨询经史,陶冶性灵”。
被点到名的,除了两位资深的侍讲学士,
便是新科鼎甲三人:
状元苏惟瑾、榜眼徐阶、探花林文霈。
此乃殊荣,亦是极大的考验。
天威咫尺,一言可通天,一言亦可坠渊。
苏惟瑾随着内侍的引导,垂首步入殿中。
眼角余光快速一扫:
嘉靖帝一身常服,坐于御榻之上,
面容略显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正随手翻着一本《春秋》。
两位老学士躬身侍立一侧,
徐阶、林文霈则屏息凝神,立于下首。
“都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少年人刻意压制的沉稳。
“今日不论俗务,只讲讲书。
朕近日读《春秋》,
常思其微言大义,
诸位爱卿皆是学问大家,
不妨各抒己见。”
两位老学士先开口,
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无非是“尊王攘夷”、“正名分”、“寓褒贬”等传统论调,
虽稳妥,却也无甚新意。
皇帝听着,面色平静,
指尖偶尔划过书页,看不出喜怒。
轮到徐阶。
他持重沉稳,从《春秋》笔法谈到为君之道,
强调“仁德”与“纳谏”,
言辞恳切,不失风骨,
隐隐契合当下清流对皇帝的某种期盼。
皇帝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林文霈机敏善辩,
则着重分析了几个著名的《春秋》案例,
剖析其中“礼”与“非礼”的界限,
学问是扎实的,
但听着总觉像是在为某种立场做铺垫。
皇帝目光微凝,似乎听进去了些。
终于,轮到了苏惟瑾。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声音清朗却不高亢:
“陛下垂询,臣谨奏浅见。
《春秋》之义,确如诸位先生所言,
首在‘尊王’。
然臣愚见,此‘尊王’,非仅尊位号,
更是尊其权,威其令,
使天下知雷霆雨露皆出君恩,莫敢不从。”
开场便巧妙地强调了“权”与“威”,
直戳皇帝此刻最敏感的心事。
嘉靖帝原本有些散漫的目光,
稍稍聚焦到他身上。
苏惟瑾继续道,语速平缓,如同学者探讨:
“昔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
所惧者何?非惧刀笔之诛,
实惧其僭越之名被钉于史册,
永世不得翻身。
故《春秋》之威,
在于定名分、正视听,
使君权神圣不可侵犯,
此乃江山社稷稳固之基。”
“神圣不可侵犯”几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超频大脑精准地选取着最能触动帝心的词汇。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然,”
苏惟瑾话锋一转,
似乎要开始辩证分析了。
“然,《春秋》亦非一味强调僵化之礼。
见其记述楚灵王(字子虔)以会盟之名诱杀蔡侯,
虽合于‘讨贼’(蔡侯般曾弑父自立)之礼法形式,
然其行事诡诈,恃强凌弱,反令诸侯寒心,
失信于天下,终致其自身众叛亲离,社稷动荡;
虽记载宋襄公恪守‘不鼓不成列’等古礼而在泓水之战败于楚,
然其‘迂腐’之行,正为《春秋》所讥,
反衬出当时欲图安定霸业,需审时度势,
变通务实,岂能完全拘泥于形式?
可见……”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望向皇帝,
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学术发现:
“可见圣人所重之‘礼’,
其根本在于‘顺人心、安社稷’,
在于其内核精神,
而非完全拘泥于外在的、
古板的仪式形式。
若形式与精神本末倒置,
则为买椟还珠,非真知礼者也。”
“礼之大者,在顺人心、安社稷,
非拘泥古礼形式!”
这句话,如似一声编钟轻鸣,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两位老学士微微蹙眉,
觉得此论有些偏离正统,
却又一时抓不住错处。
徐阶眼中闪过思索,林文霈则略带惊讶。
而御座之上的嘉靖皇帝,目光骤然亮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身体完全坐正了,紧紧盯着苏惟瑾。
这番话,简直像是为他内心那份不甘和挣扎量身定做的理论武器!
既高举“尊王”、“君权神圣”的大旗,
又为他试图变革“礼仪形式”(尊崇生父)的行为,
提供了无比冠冕堂皇的借口
——朕这不是违礼,
朕这是把握了“礼”的真正精神,
是为了“顺人心”(朕的心也是人心!)、“安社稷”!
而且,这是从《春秋》这等圣人经典中引申出来的道理,
是从状元郎口中说出的“学术见解”,
并非那些幸进之臣赤裸裸的讨好!
这比张璁、桂萼那些直接攻击杨廷和、鼓吹“继统不继嗣”的言论,
听起来高明多了,也顺耳多了!
嘉靖帝脸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矜持,
但微微颔首的动作,
以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赏与“深得朕心”的光芒,
却没有逃过苏惟瑾超频大脑的捕捉。
“苏修撰此解,倒是…颇有新意。”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客套。
“于《春秋》微言大义,别有会心。
看来这状元之名,非虚士也。”
“陛下谬赞,臣惶恐。”
苏惟瑾立刻躬身,态度愈发谦卑。
“臣不过拾人牙慧,偶有所得,
妄逞口舌之利,实是班门弄斧。
圣学渊深,臣所言不过沧海一粟,
不当之处,恳请陛下与诸位先生指正。”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有才学、有见地,
却又谦虚知礼的年轻臣子形象。
既抛出了皇帝想听的东西,
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丝毫不显得咄咄逼人或谄媚邀宠。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看向苏惟瑾的眼神,已然不同。
那是一种发现了有用、
且似乎很“知趣”的人才的眼神。
接下来的轮对,似乎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皇帝的心思,显然已被苏惟瑾那番“别具会心”的解读所吸引。
待到日讲结束,众人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殿外阳光刺眼。
徐阶走到苏惟瑾身边,低声道:
“玉衡兄今日所言,发人深省。”
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
林文霈也笑道:
“状元公就是状元公,
总能于寻常处见真知。”
苏惟瑾只是谦逊地笑笑:
“二位年兄过奖了,只是今日圣上垂询,
不敢不竭尽愚钝,胡乱言之罢了,当不得真。”
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今日这番操作,精准无比。
既没有公然背叛清流价值观(他始终在讨论经典),
又极其隐晦而高效地向皇帝传递了支持信号,并提供了理论弹药。
那根名为“帝心”的弦,
已被他今日这番藏于经义诗文章句中的机锋,轻轻拨动。
余音虽微,却已足够在那位多疑又敏感的年轻皇帝心中,
留下一个深刻且极其良好的印象。
下一步,便是静待这余音发酵,
等待皇帝主动将这柄看似好用的“礼器”,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