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八仙桌上,那堆红色的钞票,像一座小山。
李兰菊走进来,看到这一桌子钱,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陈长学扶了她一把,自己也只是站在桌边,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又重新点了一根。
陈鸿宇看着那堆钱,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么多现金放在家里,就是个定时炸弹。在村里,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爸,妈,鸿飞,你们先把钱数一遍,分成一万一捆的。”陈鸿宇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他的平静,和屋里另外三人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数数这个?”李兰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数清楚了,下午我去镇上银行存起来。”
陈鸿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搓了搓手,扑到桌子边,抓起一大把钱。
“我来数!我数钱最快了!”
钱的触感是那么真实,他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一家西口,围着八仙桌,开始了漫长的数钱工作。一张,两张,一百。一沓,两沓,一千。
空气里只剩下纸币划过指尖的“哗哗”声。
一个多小时后,桌上的小山变成了三个整齐的万元捆,还有一堆散钱。
“三万一千八百七十二。”陈长学报出了最终的数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鸿宇从里面抽出几千块零钱,放回铁皮盒子里。“这些留着晚上收货用。”
然后,他把那三捆大钞和剩下的散钱仔细地装进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
“我下午去趟镇上。”他对父母说。
“去吧,路上骑慢点。”陈长学叮嘱道。
“哥,我跟你一起去!”陈鸿飞立刻站了起来,他可不想错过这种场面。
陈鸿宇点了点头。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再次发动,朝着柳河镇的方向开去。
到了镇上,陈鸿宇把车停在邮政储蓄银行的门口。这是镇上唯一的银行。
两人走进银行,里面开着空调,凉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不多,只有一个窗口开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柜员正无聊地打着哈欠。
“你好,存钱。”陈鸿宇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到了柜台上。
女柜员懒洋洋地抬了抬头,当陈鸿宇把里面的钱一捆一捆掏出来时,她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三捆崭新的一万元大钞,旁边还有一堆散的。
“存存多少?”女柜员的声音都变了。
“三万,你点一下。”
她的态度立刻热情起来,连忙起身,把另一个窗口的“暂停服务”牌子拿掉,又叫出来一个同事帮忙。
周围办业务的几个人,小声地议论着。
“那谁家的孩子,哪来那么多钱?”
“看着眼生,不像镇上的。
存完钱,拿到存折,陈鸿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便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走吧,回家。”
三轮车再次发动,往陈集村开去。
回去的路上,陈鸿飞的兴奋劲儿彻底压不住了。
“旁边那几个人,肯定在猜咱们是干啥的!十几岁的小孩怎么有那么多钱!”
陈鸿宇专心开着车,没有接话。
“哥,我算了笔账。”陈鸿飞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但音量里还是透着激动。
“咱们一天就能挣三万多,十天就是三十万!这爬猴能收到八月初,还有一个多月呢!那不是那不是能挣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从陈鸿飞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感觉心脏在狂跳。
他看向陈鸿宇,等着堂哥给他一个肯定的,或者一样激动的回应。
陈鸿宇却只是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平静地开口。
“你高兴得太早了。”
“啊?”陈鸿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赚不了那么多的。”陈鸿宇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为啥啊?”陈鸿飞不解地追问,“今天不就挣了三万多吗?明天咱们收五万只,后天收十万只,不是挣得更多?”
“你以为这生意能一首这么干下去?”陈鸿宇瞥了他一眼。
三轮车驶过一座小石桥,车身颠簸了一下。
“我们现在能赚这么多,靠的是什么?”陈鸿宇问他。
“靠靠你脑子好,想出了这个主意。”陈鸿飞想了想说。
“这是一方面。”陈鸿宇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我们赚的是一个信息差的钱。”
“信息差?”这个词对陈鸿飞来说很陌生。
“对。”陈鸿宇解释道,“就是我们知道爬猴能卖给城里饭店,还能卖一块钱一只,但村里其他人不知道。饭店知道爬猴好吃好卖,但他们不知道去哪儿能收到这么多货。”
“这个‘不知道’,就是信息差。我们利用这个信息差,从中间赚取了最大的利润。”
陈鸿飞听得似懂非懂,只能点了点头。
“但是,这个信息差,能维持多久?”陈鸿宇继续说。
“你想想,我们这两天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各个村子收,一晚上花出去几千块钱。村里人都是人精,他们会不会猜我们卖了多少钱?”
陈鸿飞的脸色变了变。
“就算我们不说,他们也能猜到我们肯定赚了大钱。那会怎么样?”
“他们他们也会自己去收,然后去县城卖!”陈鸿飞抢着答道,他想起了前天晚上陈鸿宇告诫他的话。
“没错。”陈鸿宇肯定了他的回答,“到时候,柳河镇去县城卖爬猴的,就不是我们兄弟俩了,可能是一个车队。卖的人多了,县城饭店还会给我们一块钱一只吗?”
“他们肯定会压价。”陈鸿飞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他们会挑货,会压价,可能八毛,可能五毛。这是卖的一头。”
“再说收的这一头。”陈鸿宇继续开着车,“等有人自己卖成功了,他回来收货,还会满足于一毛钱一个吗?他为了收到更多的货,可能会出一毛五,两毛。其他人为了跟他抢,就得继续加价。”
“到时候,我们收货的成本,就不再是一毛钱。”
陈鸿飞彻底沉默了。
他光看到了今天赚了三万多,却没想过明天和后天会发生什么。
陈鸿宇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从一百万的美梦里彻底浇醒了。
“所以,这种好日子没几天的。”陈鸿宇做出总结,“等别人都反应过来,这个生意就不好做了。利润会越来越薄,最后就只能赚个辛苦钱。”
三轮车己经能看到陈集村的轮廓了。
陈鸿飞半天没说话,他消化着堂哥说的这些话,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佩服。
“哥,那那咱们还能赚多少?”
“这段时间,能赚够六十万,我就满足了。”陈鸿宇说出了一个数字。
六十万。
这个数字,虽然比陈鸿飞幻想的一百多万少了不少,但砸在他心上,依然分量十足。
“六十万”陈鸿飞喃喃自语。
“对。”陈鸿宇把三轮车开进了院子,熄了火,“这笔钱,才是我们真正的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