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林家小院里的那盏灯却亮了许久。
林向阳坐在书桌前,稿纸上依旧是一片空白,但脑海中却已翻涌过无数念头。窗外隐约的口号声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等待那注定要落下的雷霆。
他闭上眼,尝试再次集中精神,沟通脑海中那棵扎根于意识深处的“科技树”。光晕流转,庞大的知识体系脉络再次浮现,但情况比他白天感知到的更为直观和触目惊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科技树侧翼一些极其怪异的分支。它们原本细小、模糊,甚至不被林向阳视为主要发展方向。此刻,这些分支却如同汲取了某种异常养分般疯狂地伸展、膨胀,闪烁着一种亢奋的、不稳定的赤红色光芒。他集中意念“看”能捕捉到一些扭曲的概念标签——“群众性技术革新运动(否定权威型)”“意识形态优先的科研路线”“对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彻底批判”这些分支并非提供实质性的知识,反而像是一种“规则扭曲力场”,不断侵蚀、压制着主干的正常生长。
系统传递来的不再仅仅是知识,更夹杂着一种抽象的情绪预警:混乱、偏执、理性的退潮。
“果然……历史的惯性巨大得可怕。”林向阳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这种对科学精神和知识体系的系统性冲击,远比任何具体的困难都要致命。他个人或许能凭借超前知识在一些技术细节上取得突破,但在这种整体性的“反智”风潮下,任何超越时代的创新都可能被视为异端,引来灭顶之灾。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的变化愈发明显。
公告栏里,措辞犀利、上纲上线的大字报几乎覆盖了所有版面,矛头开始从学术观点转向更具体的人身攻击和政治标签。一位曾留学海外、在精密仪器领域颇有建树的老教授,被冠以“洋奴”、“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其授课资格被暂停。课堂上,那位老教授的空座位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让剩下的先生们讲课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课程干脆改成了“结合现实斗争需要”的讨论会。
学生之间的分化也日趋严重。一些原本埋头读书的同学,开始积极投身于各种批判会、辩论会,言词激烈,目光中燃烧着一种林向阳既熟悉又警惕的狂热。而另一些包括他在内的学生,则变得更加沉默,尽量避开公共场合的争论,但在私下的小圈子里,忧虑和迷茫的情绪在不断蔓延。
林向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这个个体力量难以抗衡时代洪流的关头,盲目的对抗是愚蠢的,但随波逐流、放弃底线更是危险的。他必须制定策略。
周末回家时,他刻意带回去几份学校里的“非正式出版物”,上面刊载了一些目前尚处于“学术批判”范畴的文章。在晚饭后,他看似无意地与父亲林大山讨论起其中一篇关于“否定繁琐哲学,坚持实践第一”的论述,这篇文章实质上是在批判严格的质量标准和科学管理流程。
林大山拿起那份小报,凑在台灯下仔细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报纸,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
“哼,说得轻巧。”林大山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压抑的怒气,“不要规章制度,不要科学管理,难道要回到手工作坊时代?精密零件的公差是用‘估计’就能出来的?大型项目的协作是靠‘热情’就能完成的?简直是乱弹琴!”
林向阳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轻声补充道:“爸,我们学校也有类似的讨论,有些同学说,这是打破‘专家权威’,充分发挥工人群众的主动性。”
“主动性?”林大山看向儿子,眼神锐利,“向阳,你也在工厂实践过。你告诉我,没有严格的设计图纸,没有统一的工艺标准,没有质量检验,光靠主动性,能造出合格的机床?能保证安全生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股风……看来是要刮到我们工业领域了。我们局里最近也在吹风,要批判‘唯生产力论’、‘专家路线’。唉,真要按照这个搞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工业家底,怕是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掐灭了烟头。但林向阳已经从父亲的反应中得到了确认——工业系统,这场风暴的核心目标之一,已经感受到了切实的压力。
夜里,林向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已不再是夏夜的宁静伴奏,而是无数暗流涌动、汇聚成风的呜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一个旁观者和被动应对者。他必须像一名在暴风雨前检查船只每一个细节的水手,加固锚链,收起不必要的风帆,并时刻观察天象与水势的变化。
山雨已不再是“欲来”,它的先头雨滴,已经开始敲打窗棂。而漫长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雨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