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了拍神雕的脖颈。
神雕会意,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尖锐的啼鸣,双翼鼓动,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那箭矢如林、刀枪如丛的金帐,俯冲而下!
神雕在箭矢射程的极限高度一个灵巧的盘旋,稳稳定住。
下方严阵以待的蒙古弓箭手们只觉得那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头顶,压迫感十足,却因距离尚远,徒劳地紧绷着弓弦,无法将箭矢倾泻出去。
陆少渊青衫飘拂,立于雕背边缘,俯瞰下方如临大敌的军阵,以及那座醒目的金色大帐,嘴角那抹笑魇愈发清淅。
就是现在!
他足尖在神雕背上轻轻一点,翩然跃下!
这一跃,并非直坠,而是带着一种奇妙的飘忽感。
“放箭!快放箭!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空中坠落的青影,计算着他何时进入射程之内。
“放箭!”
万箭齐发!
时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
风停了,猎猎作响的战旗凝固在半扬起的姿态,下方士兵脸上狰狞的表情、张开的嘴巴、因用力而鼓起的肌肉,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就连空气中扬起的尘埃,都清淅地悬浮在原处,一动不动。
万籁俱寂,色彩褪去,世界化为一片灰白!
唯有那道青衫身影,双臂微微一振,背后那件看似普通的青色披风,“唰”地一声向两侧展开,绷得笔直。
披风瞬间化作了一副精巧的简单滑翔翼!
下坠之势骤然减缓。
他如同翱翔的苍鹰,又如同滑翔的雨燕,在绝对静止的时空里,划过一道优美而精准的弧线,越过下方那片密密麻麻、指向天空却无法动弹的箭簇森林,
目标直指——金帐前的高台,以及高台上那个身着戎装、按刀而立的身影!
蒙哥汗的瞳孔在时停前的一瞬,捕捉到了那道跃下的青影,他体内的热血刚刚开始沸腾,杀意刚刚开始凝聚,思维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他只能保持着仰头望天、手握金刀的威武姿态,如同一个精致的雕像。
几个呼吸之间,他已掠过数百步的距离,高度急剧下降。
双脚触地,翻滚卸力,扔掉披风,整理仪容。
抬手按剑,距离蒙哥,不过三步。
时停,结束!
“嗡!!”
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
风声、旗幡抖动声、士兵粗重的呼吸声、兵器铠甲的碰撞声……所有被剥夺的声音瞬间回归,喧嚣再起!
下方,数千弓箭手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原本应该在空中的那道青影,诡异地消失不见。
“人呢?”
“天上!天上不见了!”
“在那里!他在高台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惶的尖叫,划破了短暂的混乱。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尖叫所指的方向,猛地投向金帐前的高台!
阳光刺破云层,恰好投下一道光柱,照亮了高台。
只见那里,蒙哥汗依旧保持着按刀仰望的姿势,而在他的前方,一袭青衫,以手按剑,淡然卓立,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从未移动过。
微风拂动他的衣角和发丝,神色平静。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蒙古将士,无论是勇猛的王公,还是悍勇的士兵,都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明明上一瞬还在高空,明明还在箭矢射程之外,怎么眨眼之间,就跨越了千军万马,出现在了最不可能、也最致命的位置?
这……这根本不是武功!这是妖法!是神魔的手段!
蒙哥汗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缓缓低下,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陆少渊。
四目相对。
“你来了!”
“我来了!”
“如梦如幻!”
“本就是神仙手段!”
“你要杀我?”
“我要杀你!”
“无人能拦?”
“无人能拦!”
四问四答,快如电光石火,字字如铁,砸在这寂静当中。
蒙哥汗看着眼前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仇恨的火焰,没有杀戮的兴奋,只有一种如同苍穹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汗位、麾下如云的铁骑、甚至这遍布四海的疆域,在对方眼中,或许,与常人无异!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蒙哥汗的心头。
那紧绷了七日,积累的愤怒,在这一刻,竟悄然消散了。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金刀的手,那柄像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的金刀,
“哐当”一声,掉落在高台的木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这声音,仿佛也敲碎了下方无数蒙古将士心中最后的支柱。
蒙哥汗没有去捡那柄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因连日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脊梁,目光越过陆少渊,再次投向那片他熟悉的、潦阔的草原天空。
“是啊……无人能拦。”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少渊,眼神复杂。
“剑魔,” 他开口:“朕……可以死。”
“但朕,是蒙古大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朕的命,只能由朕自己来取!这……是朕最后的体面!”
陆少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按剑的手,微微松开了几分,算是默许。
蒙哥汗得到了这无声的回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似是苦笑,又似是解脱。
他不再尤豫,弯腰,再次捡起了那柄掉落在地的金刀。
这一次,他握得很稳。
拔刀出鞘,刀尖缓缓调转,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环视下方,看着那些跟随他东征西讨的将领,看着那些忠诚的怯薛军士兵,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草原,朗声道:
“我死之后,尔等……不必拦他,也拦不住他!各自散去,这天下,我说的不算了……”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蒙哥汗话音落下,金刀已然刺入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