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定制,于每月初一的朔日和十五的望日,举行规模盛大的礼仪性朝会。京官七品以上,在京外官(地方官)四品以上,原则上皆需参与。
参与朝会的官员于皇极殿(我大清的太和殿)内依班次序立,仪式性极强,是彰显皇权、体现朝廷威仪的重要场合。虽不似三、六、九日举行的常朝那般处理具体政务,但其政治像征意义无可替代。
不过呢,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这三大殿在嘉靖和万历年间各发生了一次火灾,而且整整二十年都没有修缮,直到去年才开始了“三大殿修缮工程”。
由于修缮时日尚短,如今的朔望朝会是在皇极门(我大清的太和门)前举行。
而这个月十五日的望日朝会由于王恭厂大爆炸的关系并没有举行,所以六月一日这一场朔日朝会就成了王恭厂大爆炸之后的第一次大型朝会。
魏忠贤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钟诚身上:“王恭厂之事,虽借神使降临与祥瑞诛邪,暂时压下了些歪风邪气。但朝中总有些不开眼的腐儒,暗地里仍鼓噪什么‘天变示警’,妄图混肴视听。这朔日朝会,百官齐聚,正是以正视听的最佳时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家要你安排妥当,请范德彪、马冬梅两位真人,还有那尊重明神鸟,务必在朔日大朝之上现身!让满朝文武,都亲眼看看,什么是天佑大明,什么是天降祥瑞!”
这正是魏忠贤的内核目的:利用“神使”和“瑞鸟”无可辩驳的存在,在最具像征意义的公开场合,彻底洗刷掉王恭厂大爆炸是“上天对他魏忠贤示警”的政治污名,并将其扭转为“皇爷圣德感天,故降神人相助”的祥瑞。
钟诚心中一动,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正愁如何将“裂隙威胁”的警告上达天听,并传递给整个大明的统治阶层,顺便给这帮老爷亿点点来自战锤的震撼——朔日路演……那个朝会,无疑是绝佳的舞台。
他立刻躬身说道:“厂公深谋远虑,下官佩服!此事下官必当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顺势抛出了自己的意图,“下官也正有此意,欲借朝会之机,向陛下与满朝公卿,进一步阐明神使之来历,以及他们为何会降临我大明。”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凝重:“厂公,据下官与神使沟通得知,这几日出现的妖物,绝非孤例。其背后关联着席卷诸天万界的‘魔劫’!下官以为,我大明必须未雨绸缪,上下同心,团结在陛下和厂公周围,方能转危为安!”
“呵呵……”魏忠贤听到这句马屁,当即轻笑一声,气氛缓和了些许,“薛高,你年纪轻轻,倒是心系社稷,眼光长远。大朝之上,你便依计行事,好好向诸位同僚,‘解释’清楚。”
【算了,老魏你还没有搞清楚,我们的情势有多么恶劣啊。】钟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躬身道:“下官遵命。不过还有一请,实为钱粮之事。王恭厂新立,神使降临,一应供奉、营建、器械、匠作,乃至日后可能之防务,皆需银钱支撑。下官粗拟了一份用度章程,恳请厂公过目。”
钟诚从袖囊中掏出一份折子,魏忠贤“唔”了一声,目光往那折子上一扫——他虽不识字,姿态却是做惯了的——随即朝侍立在侧的小太监略一颔首。
那小太监立刻碎步上前,双手接过钟诚的折子,却不直接递给魏忠贤,而是转身恭躬敬敬地奉至涂文辅面前。
涂文辅神色平静,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片刻之后,他抬起眼,语气平和:“厂公,钟提督这笔帐……倒是做得清爽。条例分明,数目工整,难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钟诚,“提督身边,可是请了位精于钱谷的幕友?”
钟诚忙道:“涂公公谬赞,下官惭愧,这帐目是下官自己胡乱写的,并未延请幕宾。”
“哦?”涂文辅眉梢微动,这回那点讶色真切了些,“不想钟提督于兵事、接洽神使之外,竟还通晓筹算。这般工整帐目,便是户部观政的进士,初时也未必有此条理。”
【废话,我看不懂三张报表,还敢当什么霸道总裁?】钟诚心中掠过一丝自得,面上只谦然道:“公公过誉,不过略知皮毛,不敢称‘通晓’。”
涂文辅不再多言,转头缓声道:“厂公,以臣看来,钟提督所请一万八千两之数,类目清淅,折算亦大抵合乎市价常例,‘看着’是实诚的。”
钟诚这请款的一万八千两,四千两是实打实眼下就得花的营建、日用开支;一万两是给瓦丽·伽马神甫那“机械教路径”的第一期投资,至关重要;至于剩下的四千两,本就是预备着给上头“砍价”的虚头。水至清则无鱼,帐目做得太“实诚”,反而不美。
魏忠贤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碰着紫檀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敛了面上先前那几分对晚辈的亲切,眉宇间染上一层深重的、属于帝国大珰的忧烦之色,长长吁了口气,声音也沉缓下来:“薛高啊,你的难处,咱家知道。可这朝廷……唉,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难啊。”
【来了,来了,来了。请款的时候,上级不说难,那还能说容易不成?】钟诚心道,面上愈发躬敬地垂下头,做出倾听状。
魏忠贤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沿:“你是自家人,咱家也不瞒你。辽东,从去岁到今春,欠饷已逾一百四十万两,袁崇焕、满桂那几个总兵,催饷的文书雪片似的往京师飞,都快把兵部衙门给埋了!宁远城是要守,可银子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屋顶的梁椽,似乎那上面也压着沉甸甸的亏空:“西南那边,水西安邦彦、永宁奢崇明这两股逆贼,自天启元年闹将起来,至今未平。朝廷年年调兵进剿,耗费骇人。仅说这天启六年,为填西南这个无底洞,还得从辽东挤出军费去补。这还不算九边日常的粮秣、修缮。”
“再有,”魏忠贤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无奈,“宫里也不省心。皇爷……唉,三大殿的工程,那是嘉靖爷年间烧了后就一直拖着的体面,如今重启,一砖一木,哪样不要钱?眼下才将将起了个头,就是个吞金的窟窿。更别说上月王恭厂那一炸,半个京城都要修缮赈济,户部、工部,就差没把库房底子刮下来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