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山脉深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林间。
越是靠近落鹰涧方向,空气中的异样便越发明显。
原本应有的草木清香被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涩气味取代。
参天古木的枝叶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败,有些更是彻底枯萎,只剩下焦黑的骨干。
【李行长】将自身气息完美地收敛在练筋境中期,混迹于一队由散修和小家族子弟组成的临时队伍中。
这队人约莫七八个,衣衫各异。
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王姓汉子,练骨境初期的修为。
他们是在山脉外围相遇的,见李行长独身一人、修为不高却步伐沉稳,眼神也还算清明,便出言邀请。
多个人多份力量,山林深处,也多一个遇到危险时能互相照应(或者说,多一个垫背的)的伙伴。
陈三石自无不可。
他正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掩护,来接近落鹰涧局域。
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略显孤僻但还算合作的散修,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李兄弟,跟紧点,这鬼地方……感觉不太对劲。”
王姓汉子压低声音,回头对队尾的李行长说道,他握着刀柄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仅仅是那些腐蚀痕迹,四周太过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几乎绝迹,只有风吹过枯枝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李行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在他的神识感知下,那些枯萎植被上残留的微弱黑气,空气中飘荡的稀薄腐蚀性能量粒子,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清淅。
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混乱而暴戾的能量脉动,源头直指落鹰涧深处。
突然——
“嗤!嗤!嗤!”
尖锐的破空声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数道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弩,从侧翼灌木丛中激射而出!
目标直指队伍中修为较高的几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五六道身着灰色符文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与迅捷,眼神麻木空洞,唯有手中闪铄黑光的利刃,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分别袭向王姓汉子和另外两名看起来颇具威胁的散修!
这个神秘势力的外围巡逻队!
两名练骨境初期,四名练筋境后期!
“敌袭!结阵!”
王姓汉子骇然失色,厉声大吼,仓促间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火星四溅。
然而,侧面一道诡异的刀光已然袭来,他勉强扭身,刀锋仍划破了他的手臂。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劲瞬间沿着伤口侵入,让他气血运转顿时滞涩!
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一名只有换皮境的年轻修士躲闪不及,大腿被弩箭瞬间穿透,发出惨叫,倒地不起。
其他人更是各自为战,在这些配合默契、手段狠辣的灰袍人攻击下,几乎一照面就落入了下风,险象环生。
李行长混在人群中,看似狼狈地侧身躲开一支射向胸口的弩箭,脚步跟跄地与一名扑上来的练筋境灰袍人“缠斗”在一起。
他施展的是一套大陆货色的“基础拳法”,招式朴实,劲力控制在练筋境应有的水准,与那灰袍人打得有来有回,拳脚相交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然而,在他的精准控制下,两人的战团总是“恰好”挡住了另一名灰袍人偷袭的路线,或是“无意间”将对手引向不利于其他同伴的位置。
他游刃有馀,静观其变。
就在王姓汉子眼看要被另一名练骨境邪修一刀劈中,脸上已露出绝望之色的千钧一发之际——
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破风声!脚步声沉稳有力,迅速接近!
“动手!”
一声简洁、冷静,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低喝响起!
紧接着,数道凌厉的剑啸划破空气,伴随着凝练的掌风,精准地切入战场!
“噗!”
一名正欲将刀锋砍向王姓汉子脖颈的灰袍人,后背心处陡然爆开一团血花,一道剑气透体而出,他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随即扑倒在地。
几乎同时,与李行长“缠斗”的那名灰袍人,被一道斜刺里袭来的掌风狠狠拍中肩胛骨。
“咔嚓”一声脆响,整个肩胛瞬间碎裂,他惨嚎一声,兵刃脱手,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棵枯树上,没了声息。
袭击者动作极快,效率极高。
他们约有六七人,三人一组,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剑光与掌影交错,瞬间就将剩馀的四名灰袍人分割、包围。
剑法迅捷精准,掌法刚柔并济,彼此间配合无间,显然训练有素。
李行长顺势后撤几步,脱离了战圈,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人。
正是以秦远与张芷妍为首的一队青云宗内门弟子!
秦远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并未张弓搭箭,只是冷静地持弓而立,目光锐利,牢牢锁定了场中那两名修为最高的练骨境邪修头目。
他虽然没有出手,但那股属于练脏后期修士的沉稳气场,以及弓修特有的凌厉杀意,形成了无形的威慑,让那两名头目不敢轻举妄动,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张芷妍则站在秦远身侧稍前的位置,显然是刚才出手的主力之一。
她右臂依旧缠着干净的白色绷带,但脸色红润,气息平稳悠长,眼神清明而锐利,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她快速扫视全场,评估着局势,目光在经过李行长时,略微停顿了半秒。
有这支生力军的添加,尤其是秦远的气场压制,战局瞬间逆转。
剩下的两名练骨境邪修头目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他们毫不尤豫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竟是丝毫不顾手下,身形暴退,不过瞬间被秦远射杀。
剩下的两名练筋境邪修也想逃,却被配合默契的青云宗弟子迅速合围,剑光掌影之下,倾刻间便毙命当场。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十息的时间。
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灰袍尸体,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劫后馀生的王姓汉子等人粗重的喘息声。
王姓汉子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苍白,带着剩馀的的队员,连忙聚拢到青云宗弟子身边,对着秦远和张芷妍等人连连作揖:“多……多谢诸位救命之恩!多谢!若非诸位及时赶到,我等今日必定葬身于此!”
秦远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先是在王姓汉子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那伤口处泛着的黑气和隐隐的腐蚀痕迹让他眉头微蹙。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气息最为平稳、甚至连衣角都未曾破损的李行长身上。
此人在这群惊魂未定的散修中,显得格外突兀。
“青云宗,秦远。”
他言简意赅地报了身份,语气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诸位伤势如何?可有人中了毒?”
“还……还好,多是皮肉伤,我这手臂……”
王姓汉子连忙回答,脸上带着心有馀悸,“就是这侵入体内的气劲,阴寒得很,还在腐蚀我的气血……”
秦远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白色丹药递给王姓汉子:“这是清蕴丹,可缓解阴寒腐蚀之毒,先行服下,稳住伤势。”
他又看向其他受伤的散修,“还有谁需要?”
有几人举手相要,秦远一一分发。
分发完丹药,秦远才将目光再次投向李行长,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审视意味:“这位道友,似乎并未受伤?不知如何称呼?”
他能感觉到,这个姓李的散修,不仅仅是镇定,其气血平稳,眼神深邃,绝非常人。
李行长迎着秦远审视的目光,面色如常,平静地拱手回礼:“散修,姓李。方才多谢秦道友及时出手。”
他语气平淡,既没有底层散修常见的谄媚或徨恐,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孤傲。
“李道友。”
秦远记下了这个称呼,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面向所有散修,神色凝重地说道:“此地已是落鹰涧外围,近期极不太平。方才那些灰袍人,是一伙最近才来到这里的邪修,手段诡异残忍,擅长利用阴煞腐蚀之力。以诸位如今的实力和状态,在此地行走,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的话语非常直接,点明了现实的严峻。
王姓汉子等人闻言,脸上刚刚升起的血色又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茫然。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碰运气”想法是多么天真和危险。
秦远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这群狼狈的散修,最终提议道:“我们正要返回宗门设立的前哨营地。那里有阵法防护,亦有长老坐镇,相对安全。若诸位暂无明确的去处,可暂且随我们同行。到了营地,诸位可稍作休整,治疔伤势,之后再决定行止。”
这既是出于仙道同门的援手之义,避免他们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也是要将这些可能遭遇过邪修、掌握了一些外围情况的目击者带回去,以便更详细地了解黑煞教的活动规律和手段。
王姓汉子等人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纷纷躬身道谢:“多谢秦道友!多谢青云宗的诸位道友!大恩不言谢!”
李行长心中微微一笑,一切正如他所料。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在众人道谢声稍歇时,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劳秦道友,有劳诸位了。”
他没有过多的感激之辞,只是简单的道谢,却显得不卑不亢,自有分寸。
秦远深深地看了李行长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对青云宗弟子吩咐了几句,队伍立刻重新整编。
青云宗弟子自然地分散在外围,形成护卫阵型,将王姓汉子、李行长等散修护在中间。
两名伤势较重的散修也被妥善照顾。
队伍开始朝着前哨营地的方向稳步前行。
途中,秦远与张芷妍走在队伍前列,低声交流着。
“张师妹,方才那些邪修的攻击方式,似乎比前几日遇到的更加……狂躁?”秦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
张芷妍微微颔首,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迷雾:“恩,他们身上的黑煞之气更为活跃,眼神中的麻木似乎也少了一些,多了几分嗜血。而且,他们出现在这个距离营地不算太远的位置,恐怕……是在扩大活动范围,或者是在搜寻什么。”
“”张芷妍”冷静地分析,显示出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敏锐。
李行长跟在散修队伍中,步履从容,看似在警剔地观察四周,实则神识早已悄然蔓延开来。
他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黑煞能量痕迹,分析着其浓度、活性和流向。
“张芷妍这具化身,经过龙血池淬炼和此次实战,根基越发扎实,对能量的感知也敏锐了不少,看来【三元聚合】碎片带来的好处正在逐步显现……秦远此人,行事沉稳,顾全大局,是个值得留意的人物。”
陈三石通过李行长的视角,冷静地分析着,“前哨营地……汇聚了青云宗在此局域的力量内核,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看看他们到底对落鹰涧深处的秘密了解多少……”
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向着风暴的中心靠近。
迷雾笼罩的苍云山脉,更大的动荡正在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