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夜,一片死寂。
风雨欲来。
往日偶尔的犬吠虫鸣都消失无踪,唯有寒风刮过屋檐巷角,发出呜咽声。
突然,城西方向,一片火光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如同暗红潮水般涌动的是府城守备军最精锐的“黑鳞卫”,他们身着玄色铁甲,手持制式长刀与劲弩,眼神冷冽,行动间带着一股百战浓烈的煞气。
紧随其后的则是巡捕司的缉盗好手,个个身形矫健,目光锐利,擅长追踪、格杀与破除机关陷阱。
这支混合队伍人数不下两百,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铁靴踏地之声汇成一片雷音,朝着荒废义庄合围而去。
队伍的最前方,两骑并行。
左侧骏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名为“踏雪”。
马背上端坐一人,身着玄色蟠龙劲装,外罩一件深紫色、绣有狴犴暗纹的官袍。
他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一双浓眉下,眼瞳开阖间精光如电,仿佛能穿透人心与黑暗。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周身就自然散发出一股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铁血煞气与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使得其坐骑周围三尺之内,尘土不扬,夜风绕行。
此人便是坐镇叙州府衙,威名赫赫的官方神通境强者——镇抚使,厉千仞。
右侧则是一匹神骏的青骢马,马背上的青袍道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至胸前,随风轻拂,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他身着青云宗制式的天青色道袍,袍袖宽大,上面以银丝绣着流动的云纹。
他眼神平和温润,但仔细看去,那平和之下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风云变幻,深邃难测。
他周身气息与厉千仞的刚猛凌厉截然不同,更显得缥缈出尘,仿佛与周围的天地元气融为一体。
他便是张芷妍动用宗门关系,星夜兼程请来的青云宗长老,亦是其师门长辈——木桑真人。
在两位神通境强者稍后一些,张芷妍与张芷若姐妹各自策马跟随。
张芷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脸色因前夜受伤还有些许苍白,但眼神坚定。
张芷若(陈三石)则穿着巡检司小旗的官服,目光扫视着前方那两道如同神只般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这是他除了被韩幽抓捕那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神通境强者的威势,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
她们身后的官兵队伍,气氛则截然不同。
虽然纪律严明,无人喧哗,但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
他们紧握着手中冰冷的兵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在警剔地扫视四周黑暗的同时,也闪铄着对功勋和赏赐的渴望。
“嘿,老王,听说白莲教的妖人富得流油,这次有两位老祖宗压阵,咱们跟着喝点汤,也够本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悍卒低声对同伴说道,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小声点!功劳固然好,也得有命拿!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压低声音呵斥,但眼神里同样有着对军功和赏银的期盼。
“怕什么?没看到镇抚使大人和青云宗的仙师都来了吗?白莲妖人再厉害,还能翻了天去?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
另一个年轻的兵卒脸上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斩获敌酋、升官受赏的风光场面。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在这盘棋局中,并非冲锋陷阵的士卒,而是探路的石子,或者说,是注定要牺牲的耗材。
他们的作用,就是用生命去触碰未知的危险,为后方执棋者照亮棋盘上的迷雾。
队伍在距离义庄尚有百丈之遥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上停下。
厉千仞与木桑真人几乎同时勒住马缰,目光如炬,投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的残破建筑。
厉千仞缓缓抬起手,身后潮水般的行动声瞬间停止,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呼啸。
他目光冷峻地扫过身后那些带着期盼眼神的官兵,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前方妖气盘踞,阴煞冲天,白莲妖人必有邪阵布置。尔等听令:分为四队,由各队正带领,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缓步靠近义庄外围百步之内局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仔细探查地面、空气有无异常,留意任何能量波动或符文痕迹!记住,尔等任务是探查与示警,若有任何异状,即刻发出信号,不得冒进,违令者,军法从事!”
“得令!”
官兵们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虽然对“邪阵”二字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军令如山,加之对两位神通境强者的盲目信任以及对功劳的渴望,还是压过了不安。
在黑鳞卫队正和巡捕司头目的带领下,四支队伍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死寂的义庄逼近。
“张芷若”看着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陈三石很清楚,在厉千仞和木桑真人这等层次的强者眼中,这些炼体境的兵卒与凡人并无本质区别。
派他们上前,就是为了用他们的生命,去触发可能存在的阵法禁制,试探出韩幽的底线和这义庄外围的虚实。
这是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战术,却也无比残忍。
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摒息凝神,注视着那四支逐渐融入黑暗的队伍。
最先抵达义庄外围约八十步范围的,是东面那队由黑鳞卫组成的精锐。
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为犄角,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视着脚下每一寸土地和前方的黑暗。
然而,就在最前面三名黑鳞卫同时踏过某条无形的界限时——
异变陡生!
没有光华闪耀,没有巨响轰鸣!
三名黑鳞卫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那全神贯注的警剔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惊恐和痛苦!
他们的眼球猛然凸出,布满了血丝,想要张口呼喊,却发现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喉咙象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血色,变得灰败、干瘪。
七窍之中,不受控制地渗出黑色污血。
他们的身躯象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疯狂抽取着生命精华,肌肉萎缩,甲胄之下的身体迅速塌陷下去!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名刚才还生龙活虎、憧憬着战功的精锐黑鳞卫,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没看到,就彻底变成了三具僵立在原地的干尸!
他们依旧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试图挣扎前进的姿势,在周围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嘶——!”
后方紧随的官兵以及远处观望的主力队伍中,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恐惧蔓延开来,所有官兵脸上的兴奋和渴望瞬间被无边的骇然所取代,不少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退!快退!”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东西南北四支探查队伍如同受惊的鸟雀,连滚带爬地向后狂奔,一直退到百五十步开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望着那几十步外如同鬼蜮的界限,满眼都是劫后馀生的恐惧。
“是九幽唤灵噬魄大阵!”
木桑真人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拂尘轻摆,语气凝重地说道,“此阵非寻常符录阵法,乃是以地脉阴煞为根基,融合了无数枉死怨魂的戾气与韩幽的月魔神通之力布成!
无形无质,擅蚀生灵精气魂魄,更能污秽法器罡气!
看此威力,韩幽老魔在此地经营日久,已然将此阵与地脉彻底勾连,威力非同小可!”
厉千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几具在阵法边缘兀自挺立的干尸,拳头紧握。
他并非怜悯这些士卒的性命,而是恼怒于试探的结果如此不堪。
除了证明阵法存在且极度危险之外,几乎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连阵眼的大致方位都未能逼出。
“废物!”
他既是骂那些瞬间毙命的官兵无用,也是宣泄对韩幽老魔棘手手段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转过头,对身旁神色同样凝重的木桑真人说道:“木桑道友,看来指望这群废物是探不出什么了。韩幽这老魔头,分明是仗着此阵,龟缩不出,等着我们上门。
这‘p九幽唤灵噬魄阵’p颇为棘手,单凭一人之力,纵能强行破之,也必耗时良久,且恐其内另有埋伏。”
他眼中锐光一闪,战意开始升腾:“看来,需要你我二人联手,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月魔,拆了他这龟壳了!”
木桑真人微微颔首,拂尘搭在臂弯,朗声道:“厉大人所言甚是。邪阵不破,难伤妖人根本。此阵阴毒,正需以至大刚阳之力与精纯道法合力破之。你我便联手闯一闯这龙潭虎穴,也好叫韩幽知道,叙州府,容不得他放肆!”
两人话音落下,身上气势陡然一变!
“轰!”
厉千仞周身暗金色的罡煞之气轰然爆发,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搅动起头顶的云气!
他身下的“踏雪”骏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却不敢嘶鸣。
那股磅礴的血气与杀伐之力,让后方所有官兵都感到一阵心悸。
与此同时,木桑真人身侧,点点青辉凭空浮现,初时如萤火,随即明亮如星辰,一股凌厉缥缈、却又蕴含着生生不息道韵的剑意弥漫开来。
这剑意并不霸道,却仿佛能渗透虚空,斩断一切虚妄与污秽。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仙剑,虽未出鞘,已令妖魔辟易!
两位神通境强者,终于不再保留!
而与此同时,义庄地底深处,那间被改造的密室内。
盘坐于池畔的月魔韩幽,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眸。
他那月白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寒冰般的冷冽。
“终于按捺不住了么……厉千仞,木桑老道。也好,便让尔等好好见识一下,本座为尔等准备的……真正的九幽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