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剿总”副总司令部的作战室内,灯火通明,将星云集。巨大的淮海战区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黄河、运河、津浦铁路、陇海铁路蜿蜒交错,上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两色小旗,犬牙交错,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包围与反包围的死亡漩涡。红色箭头如同燎原之火,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挤压;蓝色区域则被分割、孤立,龟缩在以徐州为中心的几座孤城内,岌岌可危。
楚云飞一身笔挺的二级上将常服,肩章上的三颗将星在灯下闪着冷硬的光泽。他独自站在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久久地凝视着沙盘上那片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疆场。刚刚结束的一场军事会议,气氛沉闷而绝望。总司令刘峙举止失措,言语空洞,其他将领或面面相觑,或垂头丧气,增援无望,撤退无路的悲观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唯有楚云飞,自始至终沉默寡言,冷静得令人心悸。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参谋长轻轻走到他身侧,同样凝视着沙盘,脸上写满了忧虑。“副总座,”他低声开口,“会议结束了。刘总司令的意思,还是要我们第二兵团全力向东攻击,打通与黄百韬第七兵团的联系,至少……也要减轻碾庄方向的压力。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根据我们刚得到的情报,华东野战军主力一纵、四纵、六纵等部,已在碾庄周边构筑了坚固的包围圈,阻击阵地纵深达数十里。此时东进,无异于以卵击石,正好撞上共军最坚硬的拳头。”
楚云飞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沙盘上代表敌军重兵集团的红色标志,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迷雾,回到了数月前那片冰天雪地的黑土地,回到了与那个强大而沉默的对手——林,在东北棋盘上的一次次无声交锋、默契博弈。他仿佛又看到了四平城下的血战,看到了松花江两岸的对峙,看到了塔山阵前的“血战”与“默契”,看到了沈阳孤城中那份无奈的“和平移交”……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沧桑与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你说,东北那盘棋,我们和林总,下得如何?”
参谋长愣了一下,仔细品味着这句话,谨慎地回答:“副总座,东北一役,我军虽……虽失了地盘,但……但您率部周旋经年,保全了沈阳、鞍山等地的工业命脉,未让战火彻底摧毁重建之基,将士们也……也得以大部生还。纵观全局,虽败……犹未全输。”
“败?”楚云飞没有失败的沮丧,反而有一种超然的理解,“不,在东北,我们和林总,下了一盘和棋。”
“和棋?”方立功愕然。
“是的,和棋。”楚云飞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沙盘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他得了地盘,我保了元气。他关上了东北的大门,我为他留下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工业基础,免去了战后百废待兴的许多周折。这中间,有无奈,有妥协,有杀戮,也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盘棋,没有绝对的赢家,也没有彻底的输家,在历史的尺度上,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局。我们和他,都算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有了一个交代。”
楚云飞转过身:“东北棋局,已是过往。现在,”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徐州、碾庄、陈官庄这片核心区域,“轮到我们,来下这盘决定中国命运的终极棋局了!”
“蒋介石把这半壁江山、几十万大军的指挥权交到我手里,是想让我当他的殉葬品。刘峙和那帮庸碌之辈,只看到眼前的围城和绝路。但他们不明白,”楚云飞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智慧的光芒,“这盘棋,规则已经变了!我们不再是被动接招的棋子——”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现在,轮到我们来做庄了!”
在这看似绝境的淮海战场,手握重兵的楚云飞,已经拥有了影响甚至左右战局走向的实力和位置!他不再仅仅是棋盘上的一颗“车”或“马”,而是有机会成为能看清全局、落子布局的“棋手”!
“下一步,”楚云飞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最终定格在徐州以东不远处的那个小小标记——碾庄。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我们该怎么走?”
碾庄,这个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名字,此刻在楚云飞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地理坐标,而是这盘新棋局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劫争所在。是攻?是守?是围魏救赵?还是……另辟蹊径?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深邃的目光中酝酿、碰撞。
淮海大地,烽烟将起。而楚云飞,这位刚从东北棋局中抽身而出的宿将,已立于风暴之眼,手握重兵,目光冷静地审视着这盘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终极棋局。下一步,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