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赵范在秦昭雪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造化城西的新建香水工坊。还未进门,一股馥郁芬芳的混合香气便扑面而来。工坊内,数十名女工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蒸馏、调配、装瓶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里比十里堡的工坊大了不少。”赵范环顾四周,颇为赞许。
秦昭雪正要答话,却见一个身影从一排货架后怯怯地转了出来,正是柳叶。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眼睑低垂,走到赵范面前,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侯爷,我”她开口,声音细微如蚊蚋,后面的话似被堵在了喉间。
赵范见状,温和地笑了笑,主动开口道:“不必说了,昭雪已同我讲过。你想另起炉灶,凭自己的本事闯一番事业,这是好事,我支持你。”
柳叶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感激,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给赵范磕了三个头,哽咽道:“侯爷大恩,柳叶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柳叶万死不辞!”
“快起来,”赵范虚扶一下,“好好做,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这时,柳爷也拄着拐杖,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和无奈:“侯爷啊,我这孙女性子倔,老朽怎么劝她都不听,非要哎,给您添麻烦了。”
赵范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宽慰道:“柳爷言重了。雏鹰总有离巢展翅之日,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您放心,我这边也已寻得了接替的人选,不会耽误生产。
安抚了柳爷孙女,赵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暗自思忖。
柳叶独立出去,难保将来不会为了竞争,将精通陶瓷制作的柳爷也“请”走。
未雨绸缪,他立刻私下找来杨勇,吩咐道:“杨勇,你速去在造化城内乃至周边,再寻几位手艺精湛的陶瓷工匠来,工钱可以优厚些。”
杨勇办事利落,不出两日,便带来了三位有着几十年经验的老匠人。
赵范亲自看过他们的手艺后,便安排他们进入了香水瓶制作工坊,与柳爷一同工作,也算是埋下了一道保险。
柳爷看到有新人来,心里也清楚赵范的用意,柳叶自立门户之后,担心自己万一有一天离开,无人给他烧制香水瓶,他的心里也坦然接受。
下午,赵范在杨勇和魏刚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城郊山谷中的兵工厂。此地戒备森严,远远便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工匠们的吆喝声。负责人葛根闻讯,赶忙迎了出来,他身上还系着皮围裙,双手沾满煤灰。
“葛师傅辛苦了。”赵范回礼,郑重道:“此前多亏您带人日夜赶制出那两千枚瓦罐弹,我们方能击退羯军,您当居首功!”
葛根憨厚地笑了笑,用围裙擦着手:“侯爷过奖了,都是您想出来的巧计,小老儿不过是带着徒弟们,依葫芦画瓢把它做出来罢了,份内之事。”
“目前库中还有多少瓦罐弹库存?”赵范问。
“大约两千枚。”
赵范摇摇头,神色凝重:“远远不够。我的要求是,至少储备一万枚。”
“这需要大量增加人手和原料。”
“可以。明日起,你便去招募人手,如今正值冬闲,许多农人都空闲在家,工钱给得足些,不怕没人来。”
赵范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旁边的木桌上铺开,“另外,这是我在瓦罐弹基础上改进的新玩意儿,我叫它‘瓦罐雷’。”
“瓦罐雷?”葛根凑上前,仔细端详。
“不错,内部结构更复杂,装药更多,威力远超瓦罐弹。它需配合专用的发射架使用。”赵范又抽出一张图纸,“这便是发射架,全铁制,可折叠,能将瓦罐雷投射至两百步之外。”
葛根看着那些复杂的机括结构图,不禁挠了挠花白的头发,面露难色:“侯爷,这这东西精巧得很,小老儿从未做过,打造出来,恐怕需要不少时日。”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太久了!”赵范断然否定,“一个月,一个月内,我必须看到至少一两台可用的发射架。”
葛根深吸一口气,知道军情紧急,重重地点了点头:“难度极大,但小老儿竭尽全力一试!”
为保障兵工厂运转顺畅,赵范特命魏刚带二十名精锐护卫留驻此地,一方面负责安保,另一方面也可随时协助葛根解决物资调配等难题。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赵范每日都会抽空前往青龙山秘洞,亲自为高凤红检查伤势、更换伤药。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高凤红的箭伤愈合得很快,十日左右,肩膀已能活动自如,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高凤红对此倒不甚在意,反而对赵范的悉心照料的感激更深。
与此同时,谢虎的护卫队与张辽麾下的官兵也已完成了集结与初步磨合,随时可开赴青龙山剿匪。
这日,被派往山中侦查的车厘子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将一幅亲手绘制的草图呈给赵范。
“侯爷,这便是沙里河匪帮在青龙山的老巢布防图。”车厘子指着图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解说道,“据小的探查,他们现有近五百人,其中大部分是沙里河的旧部,剩下的
是牛耳山和当初夜空带过去的残部,。”
赵范盯着那抽象派的草图看了半晌,眉头紧锁,实在难以在脑中构建出清晰的态势图。他只得先让车厘子下去好生休息,心中却已下定决心,要亲自前往沙里河的老巢附近实地勘察一番。
此刻的沙里河,正志得意满。他不仅重新占据了昔日的老巢铁头山,更趁乱夺取了青龙山的大片地盘。
他在青龙山驻扎了三百人马,由心腹谷里生统领;铁头山则交由田碧黑防守,驻有两百人。
接连的得手让沙里河的野心急剧膨胀,他开始盘算着下一步夺取牛耳山,甚至觊觎赵范的根基十里堡。他将之前的成功归咎于羯族入侵带来的混乱,这让他萌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与羯族人合作。
于是,他派出了刚刚重返山寨、被任命为小头目的夜煞,秘密前往羯族王庭联络。
羯族王庭内,夜煞恭敬地跪在太师巩喜碧面前。
“你说,你是铁头山的使者?”巩喜碧高坐于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原人,目光锐利。
“回太师,正是。”夜煞低着头,不敢直视。
“你在铁头山,身居何职啊?”巩喜碧慢悠悠地问。
夜煞心念电转,心想若如实说出自己只是个小头目,恐怕立刻会被对方看轻,难以达成使命。
他眼珠一转,硬着头皮答道:“回太师,小的是铁头山的四当家。”
“哦?四当家”巩喜碧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我听说过铁头山,不过是个山贼窝子,能有什么前途?夜煞,我看你也是个机灵人,不如就留在我们羯族国效力如何?我们最是赏识你这样的人才。”
夜煞闻言,心中先是一惊,随即狂喜,这可是攀上高枝的机会!他立刻以头触地,大声道:“太师慧眼!夜煞愿效犬马之劳,归顺羯族,万死不辞!”
巩喜碧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即日起,便赐你校尉之职。”
“谢太师恩典!”夜煞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接着,他便将铁头山与青龙山的虚实、沙里河的野心,一五一十地详尽禀报给了巩喜碧。
巩喜碧听完,沉吟片刻,吩咐道:“夜煞,你暂且回到沙里河身边,充当我们的内应。密切关注赵范以及北唐官军的动向,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夜煞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退出了大殿。
他心中已然明了,沙里河的覆灭,或许就是他夜煞在羯族平步青云的垫脚石。山雨欲来,暗流在青龙山与铁头山之间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