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十七)
惊蛰的雷声还没有在天空滚过,李家庄的土地却已率先感知到了春意的萌动。冻土变得松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万物蓄势待发的气息。
三伯父的身体依旧离不开轮椅,但他的心,却早已随着春风,巡游在他牵挂的每一寸土地上。他成了李家庄最特殊的“巡视官”。每天,建军或村里其他年轻人,总会轮流推着他在村里、在田埂、在果园缓缓而行。
他的眼睛,就是最精密的检测仪。
“那片麦子,叶尖有点黄,缺肥了,得赶紧追点农家肥,不能光靠那些化学玩意儿。”
“那棵老梨树,树皮有虫眼,得用石灰水混点烟梗子刷一刷,比打药强。”
“河滩地那边,土有点板结,开春得深翻一遍,晒晒太阳。”
他的指令,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更像是一种经验丰富的建议。建军拿着手机,认真记下,然后安排人去落实。没有人再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因为无数次事实证明,这双看过六十多年庄稼的老眼,比许多仪器更可靠。
“青年创业小组”的年轻人们,也成了三伯父轮椅旁的常客。他们不再仅仅把他视为传统的象征,更把他当成一座活的、蕴藏着无穷智慧的宝库。
张强拿着新设计的“根脉”品牌logo草图来找他。图案是将麦穗、山楂叶和老宅的轮廓抽象组合而成。
“三伯,您看这个行吗?”
三伯父戴上老花镜,端详了半晌,指着麦穗的线条:“这芒尖,太软了,没劲儿。咱李家庄的麦子,芒尖是硬的,扎手!得改改。”
设计师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负责“乡土体验”项目的小王,来请教春季可以开发哪些新的活动。
三伯父眯着眼想了想:“惊蛰过了,地气通了,可以带娃娃们去挖野菜,荠菜、苦菜,正是嫩的时候。再教他们认认最早醒过来的虫子,讲讲‘惊蛰惊蛰,虫虫唱歌’的老话。”
小王兴奋地记录下来,这比生硬的科普有趣多了。
最让三伯父感到欣慰的,是那些曾经接过他种子的孩子们。他们真的在自家院子的角落,开辟出了一小块“实验田”。放学后,常常有孩子跑到老宅,举着沾满泥巴的小手,向他汇报:
“三爷爷,我的玉米冒出小芽了!”
“三爷爷,为什么我的黄瓜苗比他的瘦?”
三伯父便会耐心地解答,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间苗,什么时候该搭架,眼神里的慈爱和期盼,比看着自家果园挂果时还要浓烈。
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退隐”与“深入”并存的状态。身体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轮椅之上,但他的精神影响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细致、更深入地渗透到李家庄的肌体之中。他不再需要大声疾呼,他的沉默,他的存在,他偶尔的指点,都成了这条根脉最沉稳的底色。
春风渐暖,后山的山楂林萌发出鹅黄的新叶,果园里的果树也开始打苞。一个晴朗的午后,建军推着三伯父,再次来到后山,停在那片他们曾拼死守护、如今已明确划为生态保护区的林地下。
阳光透过尚未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林下的鸡群悠闲地踱步,发出咕咕的叫声。远处,依稀可以看到“青年创业小组”正在规划的、不破坏生态的徒步小径上做着测量。
三伯父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树叶、泥土和生命的清新味道。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向林中一片空隙处冒出的几株细弱的、但顽强生长着的野生树苗。
“瞧,那是鸟儿衔来的种子,自己长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只要咱们守住这片林子,不去打扰,它自己就会越来越旺,种类也会越来越多。这,才是真正的生生不息。”
建军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心中触动。他明白了,父亲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博物馆式的村庄,而是一个能够自我更新、自我繁衍的活的生命体。他们所有的努力,不是为了将它凝固在过去的某一刻,而是为了给它创造一个能够自由、健康生长的环境和规则。
“爸,您放心。”建军轻声说,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我们会守好这片林子,守好这个规矩。”
三伯父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里,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看着眼前这片充满生机、也承载着他一生心血的土地。他的根,早已与这片土地盘根错节,无法分离。而现在,他欣慰地看到,无数新的根须,正沿着他们老一代开辟的路径,更深入、更广泛地扎下去,汲取着养分,也支撑着这片土地走向不可预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根脉无声,却承载着所有的语言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