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深秋,秦岭山脉仿佛一位技艺登峰造极的巨匠,倾其所有,将最浓郁、最奔放的色彩泼洒在连绵的峰峦与深邃的峡谷之间。放眼望去,不再是夏日单一的、几乎要滴出水的苍翠,而是一幅无比恢弘壮丽的天然画卷:槭树、黄栌燃烧着炽烈的红,仿佛天边的晚霞坠落山间;银杏、白杨摇曳着灿烂的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各种橡树、榛树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古铜色,沉稳厚重;而倔强的松柏与冷杉,依旧坚守着墨绿的底色,如同画卷沉稳的基轴。这斑斓的色彩层层叠叠,交织晕染,在秋日异常高远、湛蓝如洗的天空映衬下,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奢侈的美丽。太平峪河的水流因雨季过去而变得苗条清瘦,水质却愈发晶莹剔透,可见水底光滑的卵石,潺潺的水声也褪去了夏日的喧嚣,变得清泠悦耳,带着明显的凉意,与山间的静谧相得益彰。那座凝聚了心血的露营平台和下方河畔新整理的垂钓点,己然成为“青年养老院”最具魅力的核心,几乎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会被这绝佳的视野和野趣所吸引,或凭栏远眺,沉醉于天地大美;或静坐垂纶,享受片刻忘机之乐,各自收获着内心难得的宁静与纯粹的喜悦。
这是一个周六的清晨,山间弥漫着淡淡的、乳白色的晨雾,如同仙女遗落的轻纱,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温柔地缠绕在色彩斑斓的半山腰和依旧青翠的竹林梢头。初升的太阳光线穿过雾气,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斜射的柔和光柱,光柱中微尘浮动,充满了静谧的生机。王煜刚用那口“灵泉”井水浇灌完草坪,晶莹的水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着晨光。他正拿着一把细竹枝扎成的扫帚,仔细而轻柔地清扫着宽阔的木平台上昨夜被秋风摇落的几片尖细竹叶和一些微小的枯枝。脚下厚实的松木地板传来踏实温润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清冽的草木香和淡淡竹叶香的混合味道,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却让人头脑异常清醒,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而平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山谷的绝对宁静,最终在桥头轻轻熄灭,一切又回归寂静。王煜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一种微妙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首起身,循声望去。
果然,那辆熟悉的、线条简洁的白色两厢小车,依旧洗得干干净净,像一颗温润的卵石,静静地停在桥头那块熟悉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轻盈地迈出。她今天的装束依旧秉承着那份素雅从容的风格,却更贴合季节:一件质感柔软的浅杏色高领羊绒衫,恰到好处地包裹着脖颈,抵御山间清寒;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驼色长款针织开衫,线条流畅,显得随性而温暖;下身是深灰色的棉麻长裤,裤脚宽松,步履间带着飘逸感。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舒适,与这秋意浓浓的山景浑然一体。苏晚晴下了车,并未急于过来,而是习惯性地先在桥头驻足,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山间清冷却甘冽至极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精华都纳入肺腑,脸上随之浮现出一抹极度舒缓、满足而又宁静的神情,如同远归的游子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柔和而准确地投向小院,立刻便捕捉到了平台上那个正在清扫的、熟悉的身影。
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暖而真诚的笑容,那笑容比秋日早晨穿透雾霭的阳光还要和煦、明亮,她抬起手臂,朝着王煜的方向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却又不失优雅地走过那座小桥,鞋跟敲在桥面上发出清脆而欢快的“哒哒”声。
“王煜!早上好!”她的声音传来,清亮悦耳,如同山涧溪流击打卵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故地重游的欣然与放松,“我又来打扰你们的清净了。”
王煜放下扫帚,快步迎了上去,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欣喜如同井中涌出的泉水,汩汩而出,脸上也不自觉地漾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苏小姐!太好了,欢迎欢迎!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面,路上还顺利吧?秋天山里气温低,早上尤其凉,没冻着吧?”
“一路都很顺利,秋高气爽,能见度极好,看着车窗外山色的变化,从城市的灰黄渐渐过渡到这里的五彩斑斓,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起来。”苏晚晴微笑着回应,目光柔和地环顾着熟悉而又有些许不同的院落,眼神中带着欣赏与一种归家般的熟稔和亲切,“这里看起来嗯,更有沉淀感了,秋色真是浓烈得醉人。”她的目光在平整的平台上多停留了片刻,细心地看着那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和整齐的竹栏,又顺势望向下方河岸那处明显被精心整理过的垂钓点,看到那垒砌规整的石堰和铺设平坦的钓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毫不掩饰的赞许,但她并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将这份欣赏悄然藏在心底。
这时,母亲听到外面熟悉的说话声,也从灶房探出身来,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看到是苏晚晴,脸上立刻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热情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呀!是苏姑娘来啦!真是稀客,快进屋快进屋,外面晨露重,凉气侵骨,灶上正用小火熬着新下的小米粥呢,米油都熬出来了,黄澄澄的,热乎着呢,快进来喝一碗暖暖肠胃!”
“阿姨好!又来给您和叔叔添麻烦了。”苏晚晴微微躬身,礼貌地回应,语气亲切自然,没有丝毫客套的生分,仿佛回到亲戚家一般。
她随着王煜走进院子,并没有立刻去房间安置行李,而是转身又折返走向车子,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样式素雅简洁的深灰色帆布大手提袋,袋子上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只有细密的针脚显示出良好的做工。
“这次过来,也没带什么特别的土特产,”苏晚晴走进院子将手提袋放在樱桃树下那张被磨得光滑温润的原木小桌上,语气温和而真诚,带着一份恰到好处、不给人压力的心意,“上次聊天,知道你喜欢看书,也喜欢琢磨这些山居的乐趣和手艺,正好我家里和一些喜欢藏书的朋友那里,有些闲置的旧书,觉得内容可能对你有些用处,就顺手挑了几本带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希望你别嫌弃简陋。
王煜感到十分意外,连忙摆手道:“苏小姐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还费心”
苏晚晴己经微笑着,动作轻柔地将书从袋子里一本本取出,像展示珍宝一样,整齐地在木桌上一字排开。这些书确实并非书店里那种塑封崭新的畅销书,有些封面甚至略显陈旧,书页边缘有轻微的自然泛黄,边角处带着经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反而更显出一种沉淀的韵味和珍贵的价值。种类一目了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本是厚重扎实的《中国传统木工技艺图解》,里面详细描绘了各种复杂的榫卯结构、工具用法和家具制作流程,图文并茂,极其详实;一本是《秦岭常见植物志与野菜图谱》,封面是手绘的植物图,印刷精美,不仅有名录,还有详细的习性、分布和民间用途介绍,非常实用;一本是宣纸线装、蓝布封面影印版的古籍《园冶》,关于古典园林营造的经典著作,文字古雅;还有一两本装帧素雅的山水散文集和古典诗集,风格宁静悠远,充满禅意。
“这本《秦岭植物志》是我一位专攻植物学的老朋友参与编纂的,里面有很多一线考察的珍贵资料,市面上流通不多;《园冶》虽然文字古奥,但里面关于‘相地’、‘立基’、‘借景’的造园理念,或许对你进一步打理这院子有些启发;木工那本,我看你动手能力那么强,平台和秋千都做得有模有样,说不定有兴趣深入研究一下传统手艺;散文和诗嘛,闲来无事时随手翻翻,或许能增添几分山居的意境和心境。”她轻声细语地介绍着,语气平淡如水,却每个字都透着细致入微的观察和真诚的用心。
王煜看着这些书,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和深深的感动。这些书籍,每一本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对应了他内心深处的兴趣锁孔和当前实际所需——《植物志》有助于他更系统地识别山中可能存在的灵草异卉;《园冶》的造园思想或许能与他感悟的“自然之道”相互印证;木工技艺正是他感兴趣且正在实践的;而那些散文诗歌,则是滋养心境的最佳食粮。这份礼物,远非物质价值可以衡量,其心意和针对性,显得格外珍贵和贴心。
“这这些书太棒了!正是我最近想找来看的!”王煜有些激动地拿起那本《秦岭植物志》,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精美的手绘插图和详细的说明,爱不释手,“苏小姐,真是让你费心了,这份心意太重了,太感谢你了!我一定好好研读。”
“你喜欢,觉得有用,我就最高兴了。”苏晚晴见他流露出孩子般的欣喜和真诚的感激,眼中也漾开欣慰而柔和的笑意,仿佛自己的心意得到了最好的回报,“这些书放在我那里,也只是在书架上蒙尘,能到你这里,遇到真正需要和欣赏它们的人,在新的环境里焕发价值,是它们最好的归宿了。”
这时,母亲端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米油厚实、香气扑鼻的小米粥,还有几碟自家腌制的脆嫩酱黄瓜和爽口的萝卜干,热情地招呼苏晚晴一起用早饭。饭桌上,气氛自然而融洽,如同家人一般。苏晚晴关切地问了问这段时间小院的情况,王煜便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了平台建成后客人们的积极反响,以及和父亲一起如何利用河道里的石头堆砌鱼窝、整理钓位的趣事,提到那位幸运地钓到肥美小河鱼的客人时,两人都不禁笑了起来,母亲也在一旁乐呵呵地补充着细节。
“我刚才在桥上就注意到了,”苏晚晴抿嘴一笑,眼神中闪烁着聪慧和欣赏的光芒,“平台做得真是大气又精致,和周围的竹林、远山融合得天衣无缝,一看就是花了极大心思的。河滩那里也收拾得利落干净,既考虑了安全舒适,又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自然的野趣,想着肯定是你和叔叔的杰作。”
这种被一眼看穿、并由衷理解和赞赏的感觉,让王煜感到无比的舒心和共鸣。早饭后,苏晚晴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立刻回房休息或规划游玩路线,而是很自然地帮着王煜将那些沉甸甸的书籍搬到了他房间那个简陋的、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书架前,还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原本堆放得有些随意的书籍和桌面上散落的木工草图,她的动作轻柔、有序、高效,没有丝毫的刻意和突兀感,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王煜依旧给她安排了最安静的“听雨轩”。再次入住这个熟悉的房间,苏晚晴显得更加自在和熟稔,她放下简单的行李,首先推开那扇面向竹林的窗户,让带着竹叶清冷芬芳和泥土气息的凉风吹拂进来,深深呼吸,脸上带着满足而宁静的表情,仿佛在确认这个心灵栖所的美好。
整个白天,王煜需要照常接待另外几位预约前来的客人,处理院落的日常琐事,比如更换客房的床品、补充日用物资、打理菜地等。苏晚晴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安然自得。有时,她会拿上一本自己带来的《园冶》,或是从王煜书架上取下那本山水诗集,坐在平台的秋千上,沐浴着暖洋洋的秋日阳光,随着秋千微微晃动,安静地沉浸于阅读之中,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发随风轻拂,构成一幅静谧美好的图画。有时,她会独自沿着河岸慢慢散步,在新整理的垂钓点附近长久驻足,仔细观察那水下石堰的构造和流向,看着清澈河水下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眼中带着欣赏和深入的思考。她偶尔也会趁王煜母亲闲暇时,凑到灶房门口,谦和地请教一些本地特有的野菜(比如荠菜、马齿苋)的辨认方法或某种家常菜(比如手擀面、臊子面)的独特窍门,态度认真而专注,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每当王煜忙完一阵,有片刻闲暇时,两人便会很自然地凑到一起。有时是在井台边,王煜打水准备浇菜,苏晚晴恰好过来用葫芦瓢舀水洗手,便站着聊几句井水的甘甜;有时是在平台一角,两人凭栏远眺同一片绚烂的秋色,交换着对某处色彩特别浓烈的山坳的赞叹;有时只是傍晚在院中收晾晒的、充满阳光味道的被褥时碰见,会随口聊聊当天的天气和客人的趣事。他们会交流几句,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那些书籍中的某个有趣观点、院子某处细微的改进(比如王煜新移栽的一棵红枫树苗)、或者对山中秋景那种既绚烂又隐含萧瑟的复杂感触。王煜发现,和苏晚晴聊天几乎不需要寒暄和铺垫,总能很快切入彼此都感兴趣的核心,她的见解总是那么独到而深刻,引经据典却又不掉书袋,能引发他新的思考。而王煜基于自身修炼和对自然更深层感知所表达的一些关于“气息”、“生机”、“顺应”等看似玄妙的体会,苏晚晴虽然无法完全从理性上理解,却总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一种试图去领悟、去感受的真诚态度,从不轻易否定或视为无稽之谈,这种包容、开放和试图理解的心态让王煜感到非常舒适,愿意分享更多。
这种相处模式,自然而流畅,如溪水汇流,没有刻意的接近,也没有因熟悉而带来的随意和怠慢,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尊重和欣赏。一种无声的、基于共同兴趣、相似心境和彼此真诚欣赏的默契与亲近感,在秋日宁静、色彩浓郁的山居中悄然滋生、蔓延,将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有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却又“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味。王煜感到,苏晚晴的到来,仿佛不仅带来了几本有价值的书籍,更给整个院子注入了一份沉静的书香、知性的温暖和难以言喻的和谐氛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瑰丽的绯红、金橙与紫罗兰色的渐变画卷,绚丽的晚霞映照在斑斓的山林上,仿佛给它们披上了一层梦幻的光纱。王煜处理完一天的所有杂事,看到苏晚晴正独自站在平台边缘的竹栏前,静静地望着被晚霞染得如同燃烧般的远山出神,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倒了杯温热的山野茶,走了过去,将一杯递给她。
“这里的秋天,每一次看,都觉得比记忆中的还要美,还要震撼。”苏晚晴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手,没有回头,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沉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每一种颜色都那么饱满,那么炽烈,仿佛在尽情释放生命最后也是最辉煌的能量,但整体氛围却又如此宁静,如此安详,充满了某种嗯,某种洞悉世事后的从容力量。”
“是啊,山里的西季,就像人生的不同阶段,各有各的精彩,也各有各的韵味。”王煜站到她身旁,同样望着那片燃烧的远山,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凉意和茶水的温暖,“秋天虽然预示着凋零和萧瑟,但也最是绚烂、丰饶和深邃,它教会人欣赏盛极而衰的美,也让人懂得沉淀和积蓄的意义。”
苏晚晴转过头,在朦胧的暮色中看着他,眼中反射着天边最后的光彩,带着柔和而明亮的光泽:“明天天气预报说是大晴天,看这晚霞,应该错不了。我想趁着秋色正好,去更深一点的山里走走,沉浸式地感受一下。听说沿着太平峪往上游再走七八里,有一片天然的古枫树林和一个小山谷,里面长满了老银杏树,这个时节,应该是红叶似火、黄叶铺金,最是壮观的时候。不知道你对那条路线熟不熟悉?如果明天你这边不太忙的话,方不方便一起去探探路?”她的邀请自然而坦诚,语气中带着对自然美景的共同向往和一丝结伴同行的期待,目光清澈而恳切。
山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竹林阵阵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