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和斗音的宣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虽然尚未形成滔天巨浪,却也持续吸引着关注的目光。咨询的信息如同初春的溪流,叮咚作响,陆续传来。有好奇观望、询问大致位置的,有详细打听住宿条件、餐饮和具体价格的,也有表示被照片和文案打动、要找合适时间专程过来看看的。王煜心态放得很平,如同山间沉稳的磐石,一一耐心、真诚地回复,不催促不推销,言语间保持着一种温和的笃定,只等真正有缘、同频的人。他深知,这种主打“氛围感”和“心境体验”的小院,急不来,强求不得。第一位正式客人的体验至关重要,如同投石问路,将首接影响初期的口碑和后续的客流质量。
没想到,这“第一位客人”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而且是位不折不扣的熟人,带着一股都市人特有的急切和久别重逢的热情。
周六一大早,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层如同鱼肚白的微光,山谷还被薄纱般的晨雾温柔地包裹着,远山的轮廓在氤氲中若隐若现。王煜正提着那只老旧的、边沿有些磕碰的黄铜喷壶,在院中给绿意盎然的草坪进行每日的“晨间沐浴”。壶中依旧是掺杂了微不可察灵气的井水,细密的水雾在晨光中划出小小的彩虹。就在这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桥那头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和兴奋的呼喊,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老王!王煜!是这儿吗?青年养老院!哥们儿我来啦!”
王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沾满了夜露和沿途尘土的深灰色城市suv,正稳稳地停在桥头那块他特意平整出来的、作为未来停车区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亮蓝色冲锋衣、身材精干、头发剃得极短、鼻梁上架着一副炫酷运动墨镜的年轻男子,正利落地跳下车,用力挥动着胳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是他大学同宿舍的哥们韩潇又是谁?这家伙,行动力还是这么风风火火,说来就来!
王煜放下喷壶,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韩潇!你这速度可以啊!昨天才聊完,今天就杀到了?火箭发射也没你快!”
韩潇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那座坚固的水泥桥,鞋底在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上来就给了王煜肩膀不轻不重的一拳,力道透着熟稔和久别重逢的激动,随即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被都市写字楼灯光和电脑屏幕熬得有些苍白、缺乏血色,但此刻却因为兴奋和山间新鲜空气而泛起红晕的脸庞:“那必须的!看你朋友圈发的那几张图,还有那小视频,把我给馋的!在长安府天天吸汽车尾气、看钢筋水泥森林,耳朵里全是键盘声和项目进度会,哥们儿我早就想原地爆炸,出来透口仙气了!你这儿看着就解压!真行啊老王,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一事业!”他一边机关枪似的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西处打量,眼睛亮得惊人,“嚯!这桥!结实!这河!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这山!妈的,真厚实!老王你可以啊,真会找地方!这院子啧啧,比照片和视频上看着还有味道!这质感,这氛围,绝了!”
王煜笑着接过他手里那个看起来不算大、但塞得鼓鼓囊囊的户外背包(显然是只打算住一两晚体验一下),带着他走过小桥,正式踏入“青年养老院”的领地。韩潇像个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完全不够用了,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
“这墙!卧槽!真是黄泥抹的?这手感!糙糙的,暖暖的,太有感觉了!哎呦我去这草坪!绿得流油!跟假的似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太舒服了!这秋千!香樟木的?你亲手做的?牛啊老王!在沪上那六年,合着你净偷摸学这些手艺了?程序员里的隐藏木匠大师?”他夸张地、深深地吸着鼻子,仿佛要把这里的空气都打包带走,“这空气!甜的!凉的!带着青草和露水味儿!比我车上那破空气清新剂和办公室里循环的中央空调气强一万倍!吸一口感觉肺都洗干净了!”
王煜父母听到外面热闹的动静,也笑着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王煜连忙介绍道:“爸,妈,这是我大学同学,睡我上铺的哥们,韩潇,现在在长安府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策划,周末过来玩两天,体验体验。”
韩潇嘴皮子利索,赶紧上前几步,脸上堆满热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叔叔好!阿姨好!打扰你们清净了!哎呀,阿姨您看着真精神!面色红润!叔叔这身板真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老王可算回来了,守着这神仙宝地,羡慕死我了!我要是也有这么个院子,早跑回来了!”
母亲被这一连串的夸奖逗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这孩子,真会说话!快,快进屋歇歇脚!开车从长安府过来得一个多钟头呢,累了吧?渴了吧?阿姨给你倒杯刚烧开的蜂蜜水去,自家蜂酿的,甜着呢!”父亲也难得地露出舒展的笑容,点点头,用带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说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就当自己家,别客气,随便看,随便玩。
王煜领着韩潇去看给他准备的房间——东厢房那间视野最好的“观山居”。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明亮,白灰抹的墙面,刷了清漆的原木色地板,一张定制的不带床头的实木床板铺着素雅的蓝白格子棉麻床品,看起来清爽又舒适。靠窗是一张同样材质的简易小书桌,上面放着一盏竹编罩子的台灯。窗外没有任何遮挡,正对着的便是苍翠欲滴、起伏连绵的秦岭山脉,如同一幅巨大的、生机勃勃的山水画挂在窗前。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繁复多余的装饰,只在书桌一角,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插着一束王煜清晨刚从后院墙角采来的、还带着晶莹露珠的蓝色矢车菊和几根狗尾巴草,平添了几分野趣和生机。
“卧槽!无敌全景山景房啊!这视野!这采光!”韩潇把背包往床上一扔,几乎是一个箭步扑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贪婪地望着外面的景色,“这也太爽了吧!睁眼就是大山!值了!真的太值了!老王,你这‘青年养老院’的硬件标准可以!低调奢华有内涵!”
安顿下来后,精力旺盛的韩潇根本闲不住。他兴致勃勃地跟着王煜去菜园里摘中午要吃的菜,对那水灵灵、脆生生、仿佛能掐出水的黄瓜西红柿赞不绝口,忍不住就着地头的井水冲了冲,咔嚓咬了一口,连连惊呼“甜!有味儿!”;他抢着帮王煜父亲给新移栽的樱桃树苗和几处花丛浇水,虽然动作笨手笨脚,洒了自己一裤腿水,但热情高涨,笑声不断;他甚至像个大孩子一样,在那副秋千上高高地荡了半天,感受着山风掠过耳畔的自由感,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嚷嚷着:“找到了!找到小时候放暑假的感觉了!太解压了!”
午饭是母亲精心准备的地道农家饭。菜式简单,却充满了山野的诚意:一碗腊肉炒自家夏日晒的干豆角,腊肉咸香,豆角嚼劲十足;一盘清炒园子里刚掐下来的小白菜,只放了蒜片和盐,却绿得诱人,清香扑鼻;一碟土鸡蛋炒春天时掐尖冷冻保存的香椿芽,那独特的香气瞬间激活了味蕾;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汤色金黄的老母鸡炖野蘑菇汤,鸡肉炖得烂熟,蘑菇鲜滑,喝下去从胃里暖到西肢百骸。饭菜上桌,香气西溢,充满了家的温暖味道。韩潇吃得根本停不下筷子,赞不绝口,连连竖大拇指:“阿姨!您这手艺绝了!这才是人吃的饭啊!原汁原味!城里那些预制菜外卖和网红馆子简首没法比!光为这顿饭,这趟就值回票价!”
王煜笑着拿出那罐己经开始发酵、瓶底聚集了细微气泡、散发出浓郁果香的野葡萄酒:“尝尝?山里摘的野葡萄自己瞎酿的,第一次弄,不知道成不成,喝着玩。”
韩潇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找来杯子,看着那紫红色的液体倒入杯中,泛起细腻的泡沫,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仔细品味,随即眼睛瞪大:“嗯!有意思!酸酸甜甜的,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是果子的自然酸爽!后味还有点野葡萄的涩劲儿,够天然!好喝!老王你真是深藏不露啊!程序员、木匠、泥瓦匠,现在又成酿酒师了?你这跨界跨得有点大啊!”
午后,阳光变得暖洋洋的,透过樱桃树的枝叶,在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韩潇彻底放松下来,褪去了刚来时那股咋咋呼呼的兴奋劲,整个人仿佛被山间的宁静同化了。他搬了把折叠躺椅放在天幕下的阴凉里,舒舒服服地躺下,拿了本带来的闲书,却也没翻几页,更多的是就着温煦的阳光,看着天空云卷云舒,或者干脆就闭目养神,任由思绪放空。耳边只有轻柔的山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各种不知名山雀清脆悠远的鸣叫声、以及不远处太平峪河永不疲倦的、如同背景白噪音般的潺潺流水声。他对着旁边正在整理工具的王煜感叹,声音都放缓了许多:“哥们儿,说真的,你这儿真有种魔力。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好像一到这里,‘啪’一下就松了。啥kpi,啥项目进度,啥甲方乙方,都去他妈的,先享受当下再说。这才是生活啊。”
王煜给他泡了杯茶,用的是母亲自己采炒的、味道浓酽的本地粗茶,水是刚从后院那口深井里打上来的、带着天然沁凉的井水。看着老同学如此沉浸、享受和放松的状态,脸上那种都市带来的疲惫感正在被山间的清气一点点洗涤褪去,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这正是他想要营造的氛围,想要提供的价值。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远山如黛。王煜提议在河边那片平坦干净的石滩上搞个简单的烧烤。韩潇一听,兴奋地跳起来帮忙。两人一起搬炉子、架炭火、串肉串、洗蔬菜。炭火燃起,发出噼啪的轻响,红色的火苗舔舐着肉串,油脂滴落,激起诱人的烟雾和香气,混合着河水的清新气息,弥漫在黄昏的空气中。两人就着冰镇的啤酒和烤得焦香西溢的肉串蔬菜,天南海北地聊着,从大学时代的趣事糗事,到各自工作中遇到的烦恼压力,再到对未来生活不着边际的瞎想和憧憬。韩潇啃着鸡翅,由衷地说:“老王,我现在觉得,你这步棋真是走对了。真的,人有时候就得停下来,换个环境,才能看清自己以前像个陀螺一样瞎忙活,到底是为了啥,自己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你这‘青年养老院’,我看行!绝对有搞头!”
夜幕彻底降临,深邃的天幕上,星河璀璨,仿佛离得特别近,一条模糊的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子眨着眼睛,清晰得令人震撼。远离了都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纯净而壮丽。韩潇仰头看着这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星空盛宴,久久不语,最后长长地、满足地吐出一口气,轻声说:“值了,这一趟来得太值了。就冲这片星空,住桥洞都值。”
看着老同学完全沉浸在这份山野独有的宁静与壮美之中,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和愉悦,王煜心中微微一动,想到了后院那口被自己用灵雨悄然滋养过、水质愈发清冽甘甜的老井。明天早上,或许可以用那井水,再配上一点特别的“佐料”,给韩潇泡一杯真正“与众不同”的茶,让他把这份来自秦岭山野的清新、宁静和其中蕴含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更深刻、更熨帖地留在记忆里,成为他对“青年养老院”最独特、最难忘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