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孟家主卧的灯光却还亮着。付闻樱卸下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妆发,穿着丝质睡袍,靠在床头。孟怀瑾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在她身边坐下。
“沁沁睡了?”孟怀瑾揉了揉眉心,问道。
“嗯,看了半小时课外书,九点半准时熄灯。”付闻樱语气平稳,如同汇报一项日常工作,“周老师今天反馈,那篇《谏太宗十思疏》的赏析,她理解得比预想更深,能联系到时下一些企业管理的问题,虽然稚嫩,但角度独特。”
孟怀瑾端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马术教练也说,她平衡感极佳,进步很快。看来,确实是块好料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投资标的般的冷静评估。
“料子是好料子,”付闻樱接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感,“但玉不琢,不成器。她从那种地方出来,底子……总归是野的。”那个“那种地方”,指的就是孤儿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阶层优越感。“好在,目前看,心性还算沉静,懂得收敛。”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对“潜力”与“风险”的权衡。
“想起她父母,也是可惜了。”孟怀瑾忽然叹了口气,话题转到了许沁的身世上,“老许那个人,能力是有的,若不是……本该有更大作为。”他没有明说那场惨烈的夫妻纷争与葬身火海的结局,但彼此心照不宣。
付闻樱的眼神也略微复杂了一些:“她母亲,那位雕塑家,当年在圈内也是极有名气的。艺术天赋这东西,说不定也遗传了些。”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沁沁刚来家里时,偶尔会在纸上乱画,线条倒是很有力。只是后来课业紧了,也没让她往这方面发展。”
他们都知道,许沁并非生于贫瘠。她的亲生父亲曾是一市之长,母亲是享有声誉的艺术家,她本该在别墅里学着钢琴小提琴,做着无忧无虑的“市长千金”。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一个家庭,更是一种既定的人生轨迹。如今她身上那份超越普通孩子的领悟力和偶尔惊鸿一瞥的仪态,或许都残存着那份优渥出身刻下的模糊烙印。
“宴臣小时候……”付闻樱忽然提起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迥异于谈论许沁的、混合着严格与期许的复杂情感,“记得他第一次上集团股东年会客串,我给他穿上定制的小西装,把他抱上主席台。”
孟怀瑾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显然也记得:“嗯,让他用童音背那三十秒的‘孟氏价值观’。”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付闻樱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回到当年,“我在他耳边说,‘记住被仰望的滋味,以后你要自己站上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不仅仅是教导,那是烙印。是将孟家的责任、荣耀与地位,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刻入继承人的骨髓。
对比此刻对许沁“是块好料子”的审慎观察,对孟宴臣,他们倾注的是截然不同的、塑造“统治者”的心力与期望。
“宴臣是孟家的根,”孟怀瑾一语道破核心,“沁沁……若真是可造之材,好好引导,未来也能成为宴臣的臂助,稳固孟家。毕竟,她身上流着老许的血,也不算外人。”
这话定了性。许沁的价值,在于她的“天赋”能否被规训、被利用,最终转化为对孟家,尤其是对孟宴臣有益的附加价值。
付闻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伸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黑暗中,孟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倦意:“再观察看看吧。看看这株苗子,在我们这块地里,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付闻樱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回应。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苗与土。
究竟是土决定了苗的形态,还是苗终将突破土的束缚,长出属于自己的姿态?
答案,藏在尚未揭晓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