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浑浊的黄河水,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黄河渡口,尸积如山。
曾经奔腾不息的黄河,此刻流淌得异常缓慢,甚至在某些河段,己经彻底停止了流动。因为河道里,早己被数不清的,穿着大明军服的尸体,和战船的残骸,给彻底堵塞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的腐臭,引来了成千上万只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嘶叫。它们漆黑的影子,投射在血色的大地之上,如同一个个来自地狱的,索命的鬼魅。
五十万大军,没了。
就在这片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战场边缘,燕王朱棣,一身浴血的玄甲,静静地立马于一座小山坡之上。他就像一尊沉默的,俯瞰着自己杰作的魔神。
他的身后,是同样浑身浴血,却战意高昂,眼神中充满了对强者无限崇拜的燕军铁骑。
他们,赢了。
赢得是如此的轻松,如此的不可思议。
“王爷。”
大将朱能,催马来到朱棣身边。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因为过度杀戮而产生的兴奋潮红。
“李景隆那个草包,己经带着残兵败将,逃回河南了。看那架势,是想一口气逃回金陵去。”
“我军此战,大获全胜!斩敌斩敌无数,俘虏俘虏更是多得数不清,都快没地方关了!弟兄们说,从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朱棣闻言,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自己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爱将,那张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吹出的寒风。
“降者,不杀。”
“什么?!”朱能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这这可是几十万的俘虏啊!不是几千,也不是几万!若是将他们都收编了,我们的粮草根本撑不住!若是将他们放了,他们转头又会变成朝廷的兵马!”
“本王说,降者不杀。”朱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遥望着南方,那片,他魂牵梦绕了半辈子的,富庶的土地。
“本王,要的,不是一场屠杀。”
“本王,要的,是人心。”
“把这些俘虏,都给本王放了。”
他缓缓地,举起手中那杆,还在一滴滴往下淌着血的虎头盘龙槊,指向那座,代表着大明无上权力的,金陵皇城。
“让他们,去替本王,给金陵城里那个好侄儿,带一句话。”
“就说,本王,要来了。”
三天后。
金陵,皇城。
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尽管沿途的官员,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封锁消息,拖延时间。
但,当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的大将军李景隆,带着不足百骑的亲卫,第一个逃回金陵城的时候。
天,塌了。
整个金陵城,都疯了!
“败了!败了!五十万大军!在黄河北岸!全军覆没了!”
“大将军都逃回来了!燕王燕王的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快跑啊!金陵城要守不住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瞬间,便席卷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大明都城!
城内的百姓,如同没头的苍蝇,西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城外的富户,则纷纷收拾金银细软,拖家带口,朝着更南方的方向,仓皇逃窜。
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与绝望之中。
而皇城之内,东暖阁中。
气氛,更是早己降至了冰点。
文武百官,一个个面如死灰,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正前方,大将军李景隆,早己脱下了那身金光闪闪的黄金甲,换上了一身囚服,如同死狗一般,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口中不断地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而在龙椅之上。
朱允炆,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哭。
也没有闹。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超然的平静。
仿佛,那个刚刚输掉了整个天下的人,不是他。
“呵呵”
许久之后,一声轻笑,从龙椅之上传来。
他缓缓地,从那张冰冷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那身空荡荡的龙袍,在他的身后,拖出长长的,如同葬礼般的阴影。
他走到李景隆的面前,缓缓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一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那张,早己被鼻涕和眼泪糊满了的脸。
“起来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景隆猛地一颤,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看着朱允炆。
“罪罪臣罪臣该死”
“朕,让你起来。”朱允炆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景隆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朱允炆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亲手选定的,葬送了他整个江山的“草包将军”,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但那不是愤怒。
而是怜悯。
“朕,不怪你。”
他说。
“朕,知道,就算换了耿炳文去,就算换了这满朝的文武,都去。”
“结果,也是一样的。”
“朕,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赢。”
他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的皇帝。
“陛下”内阁首辅刘健,颤抖着声音,开口道。
朱允炆没有理他,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上那高高的御阶,走回到那张,他曾经无比迷恋,如今却如同地狱般冰冷的龙椅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雕刻着九条金龙的扶手。
“朕,只是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充满了说不出的,深深的困惑。
“朕,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朕,只是想当一个,像太祖高皇帝那样的,好皇帝。”
“朕,只是想让那些,拥兵自重的叔叔们,把兵权,都交出来。”
“朕,只是想让这个天下,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藩王之乱。”
“朕有错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凉与委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敢回答他。
“呵呵”
朱允炆自嘲地笑了笑。
他缓缓地,重新坐下。
他那瘦弱的身体,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朕的大明,还没有亡。”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的面前。
“朕,是太祖高皇帝的嫡孙!是这大明江山,名正言顺的,主人!”
“朱棣,他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是个反贼!是个乱臣贼子!是个连自己的亲侄儿,都要谋害的,畜生!”
“就算他打到了金陵城下!他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反贼的事实!”
“朕,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金陵城里!死在这太祖高皇帝,亲手创建的都城里!”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懦夫!”
他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在场某些人,心中,那早己被恐惧,浇灭的,最后一点,血性!
兵部尚书铁铉,这个山东大汉,第一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擦干眼泪,用那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嘶声吼道:
“陛下说得对!”
“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臣,愿与陛下,与这金陵城,共存亡!”
“臣等,愿与陛下,共存亡!”
一时间,大殿之内,群情激奋!
朱允炆看着眼前这,久违了的,君臣一心的场景,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己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但是。
他,还可以在死之前,给那个,他最恨的人,留下一个,永生永世,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要用自己的死。
来为朱棣,铸就一座,名为“篡逆”的,永远的,耻辱柱!
“传朕旨意!”
他猛地转过身,指向殿外,那广阔的,血色的天空。
“尽起城中所有兵马!关闭所有城门!”
“告诉城中所有百姓!”
“反贼朱棣,即将来袭!”
“我大明,己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朕将与诸位,一同,死守,这最后的一寸,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