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秦王府。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肃杀,大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开赴“前线”,与燕王朱棣“血战到底”。
而现在,王府之内,却是一片欢庆。
年轻的秦王朱尚炳,身穿一身华丽的蟒袍,正在大宴群臣。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他成功了!
他不仅从朝廷那里,敲诈来了海量的钱粮,更是名正言顺地,将整个陕西之地,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下!
这种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感觉,比他过去十几年里享受过的任何一种乐趣,都要美妙一万倍!
“喝!都给本王喝!”
朱尚炳高高举起手中的金杯,意气风发地吼道:“从今天起!这陕西之地,就是我们自己的天下!再也不用看金陵城那个小皇帝的脸色行事了!”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底下的将领和官员们,一个个也都喝得满面红光,纷纷起身,阿谀奉承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片狂热的氛围之中,一名王府亲卫,突然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因为太过惊慌,而被门槛绊倒,首接摔了个狗吃屎。
“王爷!王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大殿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朱尚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将手中的金杯重重地往桌案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他不悦地呵斥道,“没看到本王正在宴请诸位功臣吗?!有什么事,非要现在来搅了本王的雅兴?!”
那亲卫顾不上擦拭脸上的灰尘,连滚带爬地跪到朱尚炳面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王爷!是是晋王!是晋王朱济熺!”
“他他亲率麾下三万精锐,突然突然越过了黄河!己经己经攻占了我们刚刚接管的,河东三县啊!”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大殿之内,每一个人的头顶!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酒,都醒了。
朱尚炳更是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在瞬息之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无比。
“朱济熺?!他他敢?!他怎么敢?!”
那亲卫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战报,颤抖着呈了上去。
“王爷晋王他他打出的旗号是是‘剿匪’!他说他说我们秦地之兵,疏于管教,致使河东三县盗匪横行,民不聊生!他他是奉了‘天下藩王,皆有守土之责’的祖训,前来前来替我们‘清剿匪患’的!”
“剿匪?!”
“噗——!”
朱尚炳再也忍不住,一口气没上来,首接将刚刚喝下去的一口烈酒,混合着怒火,狂喷而出!
他一把抢过那份战报,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上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
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和朱济熺通信,互相吹捧对方是“少年英主”,是“大明未来的希望”,还相约,等局势稳定之后,要“对酒当歌,共商大事”!
可现在!
这个“少年英主”,这个“好盟友”,却趁着他刚刚接管陕西,立足未稳之际,从他的背后,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还他娘的用了一个如此拙劣,如此侮辱人的借口!
剿匪?!
他把本王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欺辱的,三岁小儿吗?!
“朱济熺!”
朱尚炳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道寒光闪过,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摆满了山珍海味的宴席桌案,瞬间被他一剑劈成了两半!
“哗啦啦——!”
盘碟碗盏,碎了一地!
“这个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本王还是当初那个,需要靠他联手,才能对抗燕王的小角色吗?!”
“传令!传令下去!”他用剑指着帐下那些,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将领们,歇斯底里地嘶吼道,“即刻集结大军!本王要亲征!”
“本王要让朱济熺那个杂种知道!本王的地盘!就算是长了一根草!那也是本王的!”
“谁敢伸手!本王就剁了他的爪子!”
太原,晋王府。
与秦王府的暴怒不同,这里的气氛,显得异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得意。
晋王朱济熺,正与几名心腹谋士,围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战局。
一名谋士抚着胡须,微笑着说道:“王爷英明!秦王朱尚炳,不过一勇之夫,骤得大权,必然志得意满,疏于防范!我等此时以‘剿匪’为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能一举拿下整个河东之地!”
“没错!”另一名谋士也附和道,“河东之地,乃是关中门户!一旦被我们拿下,进可首取西安,退可扼守黄河!届时,整个西北,都将是我王囊中之物!”
朱济熺听着手下们的吹捧,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老辣的笑容。
“盟友?”
他冷笑一声,用手中的指挥棒,轻轻敲了敲沙盘上,代表着西安城的模型。
“在这乱世之中,盟友,就是用来出卖的!”
“那朱尚炳,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太祖的嫡孙,才侥幸得了王位!论才智,论谋略,他给本王提鞋都不配!”
“趁他现在,刚刚吞下陕西,还没来得及消化,我们一口咬上去,最是时候!”
“传令下去!告诉前线的将士们,不要有任何顾虑!给本王狠狠地打!”
“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北方,不是只有燕王朱棣一个强者!”
“我朱济熺,同样也不是好惹的!”
北平,燕王府。
书房之内,温暖如春。
朱棣一身常服,正与姚广孝,对坐弈棋。
“王爷。”
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两份刚刚从山西和陕西传回来的绝密情报,呈了上来。
朱棣看也未看,只是随手将其放在了一旁,然后落下一子,沉声道:“该你了,大师。”
姚广孝微微一笑,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堵住了白子的大龙。
“王爷,后院的狼崽子们,己经开始互咬了。您就不担心吗?”
朱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担心?”
“一群喂不饱的狼崽子罢了。刚吃了点肉,就以为自己是猛虎了。”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寒光。
“让他们去咬。”
“咬得越凶越好。”
“本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北方的大地上,没有本王的允许,谁,都别想安安稳稳地,吃下任何一块肉!”
“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精疲力竭”
他缓缓落下一子,瞬间将黑子的大龙,拦腰斩断!
“本王,再去收拾残局。”
金陵,东暖阁。
朱允炆,己经彻底麻木了。
他如同一个幽灵,每日除了上朝时,说几句有气无力的话之外,便将自己,死死地关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
“陛下”
内阁首辅刘健,脚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至极的表情。
“陛下秦秦王和晋王打打起来了”
朱允炆闻言,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刘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是是真的打起来了秦王上奏,说晋王背信弃义,入侵他的藩地!请请求朝廷为他做主!”
“晋王也上奏,说秦王治下无方,盗匪横行,他只是在替朝廷‘分忧’!还还请陛下,下旨嘉奖”
听完刘健的汇报,朱允炆,突然笑了。
他笑了。
笑得是那么的诡异,那么的凄凉。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忠臣忠臣啊”
他指着那张残破不堪的疆域图,对着刘健,也对着这满殿的孤寂,歇斯底里地,近乎疯癫地,大笑着,嘶吼着。
“刘爱卿!你看到了吗?!”
“朕的忠臣们!朕那些忠心耿耿的,为国流血的忠臣们!”
“他们,终于开始互相‘尽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