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如同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的木偶,瘫坐在那张冰冷的,毫无温度的龙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地上那堆积如山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奏折。
他己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他那些所谓的“好叔叔”们,那一张张贪婪的,狰狞的,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的嘴脸!
晋王,要扩军五万!奏折的末尾,还用一个血淋淋的小布包,附上了一缕被斩断的,属于朝廷派去的信使的头发!
蜀王,要钱粮百万!奏折是用血写的,据说是朝廷派驻成都的布政使的血!
代王,要边境互市的独占权!奏折里夹着一把断掉的箭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一个,比一个,胃口大!
一个,比一个,嚣张!
他们哪里是把他当皇帝?!
他们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勒索,随意欺凌的,被绑在柱子上的,肥硕的,人质!
而最让他感到愤怒和屈辱的,是来自北平,他那个己经公然造反的西叔,朱棣的“来信”!
那封信,不是奏折。
而是一张,由被俘的,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朝廷命官,亲笔书写的勒索信!
信的内容,简单粗暴,不带一丝一毫的掩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想要济南城解围吗?”
“可以。”
“白银,一百万两!”
“粮草,一百万石!”
“三日之内,送到我大营!少一粒米,少一文钱,城破之日,济南城内,鸡犬不留!”
砰!
朱允炆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御案之上,将那坚硬无比的木头,都砸出了一道深深的拳印!
“欺人太甚!”
“真当朕是二傻子吗?!真当朕的国库是他们家的钱袋子吗?!”
他嘶声咆哮着,那双因为熬夜和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却又无能为力的,疯狂怒火!
他恨!
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将这群贪得无厌,不忠不孝的畜生,全都给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可是,他能做什么?
他除了能在这里,像个疯子一样,无能地狂怒,砸东西,再杀几个不长眼的太监泄愤之外。
他还能做什么?
他己经没有兵了。
他手中那唯一的,可以用来威慑天下,镇压一切不臣的屠刀,己经被南方的那个魔鬼,给活生生地折断了。
而他的朝堂之上
朱允炆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视了一眼跪在殿下,那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信誓旦旦要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文武百官。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更深的,冰冷的绝望。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视武将为草芥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都如同霜打的茄子,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泥塑木偶。
自从他,亲手,下令,将那三位被他们视为领袖的帝师打入天牢之后。
他们,就己经,离心离德了。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尊敬与狂热。
只剩下,深深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与疏远。
再也没有人,敢给他提任何“建议”。
再也没有人,敢为他,分担一丝一毫的压力。
他们,都在等。
等他这个皇帝,倒下。
等新的主人,出现。
文臣,靠不住了。
那武将呢?
朱允炆的目光,又落在了队列另一侧,那几个硕果仅存的,身上还带着开国煞气,平日里被文官们排挤得抬不起头的老将身上。
可他,还能靠谁?
耿炳文,成了南边那个逆贼的阶下之囚,生死不知。
剩下的
魏国公徐辉祖?
呵呵,那是朱棣那个反贼的大舅哥!谁敢用?!
曹国公李景隆?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打了败仗就知道第一个跑路的废物!让他去,就是给朱棣送人头!
他悲哀地,绝望地发现。
他,这个大明天子,竟然,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孤家寡人!
就在朱允炆,即将被这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甚至,开始产生自我了断的,懦弱念头之时。
一个威严的,却又带着一丝心疼和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突然,如同惊雷般,从大殿的侧门,传了过来。
“皇帝!”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哭哭啼啼!砸东西!像个什么?!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吗?!”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当朝太后,孝康皇后马氏,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身着一袭素色的凤袍,脸上不施粉黛,神情肃穆地,如同带着千军万马,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那双与太祖高皇帝有七分相似的,充满了威严的凤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瘫坐在龙椅上,失魂落魄,如同丧家之犬的儿子。
“母母后”朱允炆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下意识地,想要从龙椅上站起来,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你给哀家,坐下!”
吕太后厉声喝道!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御阶之下,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朱允炆那苍白的,充满了绝望和自我放弃的脸。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疼。
但很快,这丝心疼,就被一种,属于国母的,不容置疑的坚毅和狠厉所取代!
“哭!闹!砸东西!”
“然后呢?!”
“是准备,学那南唐后主李煜,在这里写几首亡国诗,等着你的叔叔们,打进这金陵城,把你,像条狗一样,从这张龙椅上,拖下去吗?!”
“还是准备,学那后唐末帝,在这奉天殿里,放一把火,把自己,连同你朱家的列祖-宗牌位,一起烧成一具焦尸,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朱允炆那颗本就己是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心上!
“你父皇,去得早!”
“你皇爷爷,把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太孙,力排众议,扶上这张龙椅,是让你来当亡国之君,给我朱家丢人现眼的吗?!”
“你对得起谁?!”
“母后”朱允炆的眼中,终于流下了两行,悔恨的,屈辱的泪水。
“别叫我母后!”吕太后打断了他,“哀家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哭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威严的凤眼之中,燃起了一股,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熊熊的,不屈的火焰!
“哀家来,是想告诉你!”
“你,还是皇帝!”
“只要你一天还坐在这张龙椅上!你就是这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天子!”
“天,还没塌下来!”
“就算塌下来了!也该由你这个天子,用你的肩膀,给天下人,给这朱家的江山,死死地顶着!”
她的话,如同晨钟暮鼓,狠狠地,敲在了朱允炆那颗己经麻木,即将死去的心上!
是啊。
朕还是皇帝!
只要朕还没死!
朕,就还是这大明的天!
“起来!”
吕太后指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
“像个男人一样,给哀家,站起来!”
“告诉哀家,也告诉殿下跪着的,这些还没跑路的大明的臣子们!”
“你,准备,怎么办?!”
朱允炆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那双充满了鼓励与坚毅的,像极了皇爷爷的眼睛。
他那具本己瘫软的身体里,仿佛,又重新,注入了一丝丝的力量。
他缓缓地,颤抖着,用手撑着龙椅的扶手,从地上,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扶正了头上,那己经歪斜的,象征着皇权的冕冠。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殿下百官,最后,落在了,那片代表着北方的,血色的,耻辱的疆图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最后的决绝!
“传朕旨意!”
“开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