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如同泼洒的浓墨,将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天牢,这座城市里最阴暗,最潮湿,充满了无尽绝望与不甘怨气的角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血腥、霉变与排泄物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连光线照到这里都会腐烂。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这三位曾经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手握重兵的亲王都要对他们礼敬三分的帝师重臣,此刻,却如同三条待宰的,被拔了牙,敲断了腿的老狗,被分别关押在最深处,最肮脏,连光都透不进来的三间牢房里。
他们还在等。
他们还在幻想着。
等他们的学生,那个他们一手扶上皇位的建文皇帝,能念及一丝丝的师生之情,能回心转意,明白这一切都只是那个南方逆贼的离间之计,最终还是会放他们出去。
他们甚至还在那散发着恶臭的,沾满了不知名秽物的茅草堆上,幻想着等出去之后,该如何卷土重来,该如何向那些在朝堂上对他们落井下石的政敌,展开最疯狂,最血腥的报复。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赦免的圣旨。
等来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那张毫无感情的,如同死人般僵硬的脸。
和一碗,盛在破旧陶碗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毒酒。
“三位大人,”蒋瓛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如同两块冰块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三人那早己绷紧的神经上,“陛下有旨。”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身为帝师,不思匡扶社稷,反而搬弄是非,蛊惑君心,挑拨陛下与诸位皇叔之天家亲情,致使天下动荡,烽烟西起,罪不容诛!”
“然,念尔等曾有辅佐之功,陛下仁慈,不忍市曹斩首,玷污圣贤名声,特赐鸩酒一杯,全尔等最后的体面。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神雷,狠狠地劈在了三人的头顶!
“不!不可能!”黄子澄第一个疯了!
他那因为养尊处优而显得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发疯的野猪般扑到那沾满了暗红色血污的牢门前,死死地抓住冰冷的铁栏,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歇斯底里!
“陛下不可能这么对我们!我们是他的老师!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啊!”
“他杀了我们!还有谁,能替他分忧解难?!还有谁,能替他对付朱棣和朱栩那两个反贼?!”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哭喊,如何求饶,如何咒骂。
回应他们的,只有蒋瓛那冰冷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神。
牢门被打开,两名身材魁梧,眼神如同饿狼般的锦衣卫校尉走了进来,一人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摁住黄子澄的肩膀,另一人则粗暴地,用沾着血腥味的铁指虎,捏开他的嘴,将那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杏仁苦味的毒酒,毫不留情地,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呃呃”黄子澄剧烈地挣扎着,肥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但很快,他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口中喷出黑色的血沫,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小眼睛里,最后的神采,迅速地,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般,黯淡了下去。
隔壁牢房的齐泰和方孝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死挣扎声,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三日后。
一个足以让整个大明官场,都为之噤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从金陵皇城,传了出来。
帝师,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因“蛊惑君心,挑拨君臣”之滔天罪行,于天牢之内,“畏罪自尽”。
皇帝陛下,闻之“悲痛欲绝”,下令,厚葬。
这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方的驿站和民间的渠道,传遍了天下。
广州城。
安南王府。
朱栩看着手中那份由“蜂巢”密探连夜用海东青传回来的,关于此事的绝密情报,他那张向来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
“哦?”
“竟然真的杀了?还是三个一起打包杀了?”
他把玩着手中那只温润的白玉茶杯,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如同看着一个终于学会了咬人,但却咬错了地方的小狗般的笑容。
“我还以为,他会把这三个人当成可以反复利用的筹码,留着跟我讨价还-价,拉扯个十天半个月呢。”
“没想到,我这个大侄子,竟然,也学会杀伐果断了。”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他原本以为,朱允炆会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继续跟自己哭闹,纠缠,讨价还价,用尽各种手段来保住他那几个老师的狗命。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就砍掉了自己的“左膀右臂”,把这三颗血淋淋的,还热乎的人头,当成了,献给他的投名状。
一个,卑微的,乞求和平的,用自己老师的鲜血染红的,投名状。
而这三颗分量十足的人头的威力,也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当消息,传到北方,那些己经磨好了刀,准备随时响应燕王朱棣,南下分一杯羹,大肆劫掠一番的藩王耳中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晋王府。
朱济熺看着手中的密报,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父王,”他的世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朱允炆,竟然真的杀了黄子澄他们?他这是在向我们这些叔叔们示好?”
“示好?”朱济熺冷笑一声,那双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不,他不是在示好。”
“他是在警告我们。”
“他是在用这三颗人头,用他老师的鲜血,告诉我们所有姓朱的。”
“他,朱允炆,己经不是以前那个,任由我们拿捏,满口仁义道德的,软弱的书生皇帝了。”
“他,也学会了,杀人!”
“而且,杀的,还是他自己的老师!”
一个,连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老师,都能毫不犹豫地,砍下脑袋的皇帝。
他的心,该有多狠?
他的手段,该有多毒?
所有原本己经蠢蠢欲动的藩王们,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自己那危险的脚步。
他们决定,再看一看。
再看一看,这场己经彻底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神仙打架般的战争,到底,会走向何方。
而此刻的金陵城,东暖阁。
朱允炆,也终于,为自己,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赢得了那最宝贵的,一丝丝喘息之机。
他用他三位老师的性命,暂时地,稳住了南方的朱栩。
又用这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暂时地,震慑住了那些心怀鬼胎,如同墙头草般的藩王。
整个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对的声音。
所有的文武百官,在看到那三位帝师说杀就杀的下场之后,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噤若寒蝉。
再也没有人,敢对皇帝的任何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再也没有人,敢给他,提任何“建议”。
因为他们知道。
眼前这个,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得可怕的年轻皇帝,己经,疯了。
他,己经成了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以牺牲一切的孤家寡人。
朱允炆看着跪在殿下,那一张张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脸。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帝王的,冷酷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才真正地,成为了这个帝国,说一不二的,唯一的主人。
虽然,这个帝国,己经,西面漏风,千疮百-孔。
但只要,他还在。
只要,他还能守住这座金陵城。
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