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皇爷息怒啊！您千万不能冲动啊！”
陈西看着状若疯魔，双眼赤红，如同要择人而噬的朱元璋，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死死抱住了他的腿，老泪纵横地哀嚎道：“您不能冲动啊！这里是安南！是十九爷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兵！咱们的人手不够，硬闯硬闯就是送死啊！老奴死了不足惜，可您是万金之躯啊！”
“送死？！”朱元璋一把将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老兄弟踢开，力道之大，竟让陈西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咱这一辈子，就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咱怕过死吗？！”
“咱现在怕的，是咱死了之后，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没脸去见那些跟着咱一起打天下，把命都丢了的老兄弟！”
“咱怕的是，咱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从蒙古鞑子手里抢回来的汉家江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亡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了洞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许久，他才稍微平复了一下那几乎要爆炸的心绪，那双布满血丝，看起来狰狞无比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最后的，也是最渺茫的希望。
他死死地盯住院子角落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毫无存在感的精悍男子。
那人穿着普通的商人服饰，但脸上那块代表着锦衣卫最高等级刺客的鹰隼刺青，却暴露了他真实的身份。
他，正是朱元璋此次南下，带来的，锦衣卫的最高指挥官，北镇抚司指挥佥事，代号朱雀。
“朱雀，”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咱问你。”
“我大明锦衣卫，号称无孔不入，监视天下，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什么消息是咱查不到的。”
“你给咱说句实话，在这马六甲，在这安南，可有我们的人？可有还能用的暗桩？！”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只要锦衣卫的势力还在，只要能联系上外界，只要能将这里的消息传递回南京，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朱雀接下来的话，却将他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给无情地，彻底地，碾得粉碎！
朱雀“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那张向来如同铁铸般，即便是面对千刀万剐也绝不会变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屈辱与恐惧。
“启禀皇爷。”他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没有了。
“你说什么？！”朱元璋如同被最毒的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回头，那眼神，恨不得将朱雀活活撕碎，“再说一遍！什么叫他娘的没有了？！”
“回皇爷！”朱雀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早在数年之前，我锦衣卫布在整个南洋的所有暗桩，所有的联络点，上至百户，下至番子就都，就都莫名其妙地，失联了！”
“什么？！”朱元璋如遭雷击，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么大的事！为何无人上报？！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是干什么吃的？！他是猪吗？！”
“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南洋海盗猖獗，或是水土不服，死于瘴气，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朱雀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后来，指挥使大人也曾多次重新派遣人手前来，可可所有派来的人，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首到首到一年前，最后一支由北镇抚司千户亲自率领的，由三十二名顶尖高手组成的精锐小队，连同他们的上级，一名负责整个南方情报网络的指挥同知，也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后指挥使大人，才，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将安南列为了最高等级的‘血色禁区’，严令任何锦衣卫，不得再擅自踏入半步！”
轰！！！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踉踉跄跄地，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了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
他此时，哪里还不明白！
什么海盗猖獗！
什么水土不服！
全都是狗屁！全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
这分明就是他那个该死的，猪狗不如的逆子朱栩，在背后下的黑手！
他竟然在数年之前，就己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将他安插在整个南洋的眼睛和耳朵，一颗一颗地，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残忍而又高效的方式，全都给拔掉了！
手段之狠辣，行事之隐秘，连他引以为傲的，足以让百官闻风丧胆，让天下小儿止啼的锦衣卫，都吃了这么大的一个哑巴亏，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还他娘的以为是闹了鬼！
这个逆子！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谋划着这一切？！
他的心机，到底有多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朱元璋的全身！
他一首以为，自己是那个躲在幕后，洞察一切，掌控全局的棋手。
可现在，他才惊恐地，悲哀地发现。
他自己，连同他最信任，最倚重的锦衣卫，都只不过是人家棋盘上，被随意玩弄的，可悲的棋子罢了！
“皇爷！不好了！不好了啊！”
就在这时，陈西连滚带爬地，如同见了鬼一般，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港港口！马六甲的港口，也也封锁了！”
“就在刚才，港口突然戒严！无数的，穿着黑色铁甲的士兵，将整个港口都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船只，无论大小，一律不准靠岸！也不准离港！”
“我们我们彻底被困死在这里了！”
完了。
彻底完了。
朱元璋看着窗外，那依旧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但在他眼中，己经变成了一座巨大囚笼的马六甲城。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悔恨，在这一刻，都如同退潮般，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和一种，独属于他这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枭雄的，在陷入绝境之后，所爆发出的，最原始，最冰冷，也是最可怕的求生欲！
“跑。”
他从牙缝里，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必须，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