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疯狂与北平的暗流涌动,并未能阻止大明帝国这部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以一种近乎于偏执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姿态,轰然运转起来!
在朱允炆那道夹杂着无尽愤怒、羞辱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的圣旨之下,一支堪称大明立国以来,为了对内作战而集结的,规模最为庞大的远征军,正式成型!
南京城外。
那支原本用来震慑燕王朱棣,由曹国公李景隆这个草包统帅的三万大军,在经历了短暂的骚动与哗然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皇命。
帅旗易手,将领更换。
一面绣着斗大“耿”字,在猎猎寒风中如同火焰般燃烧的帅旗,取代了那面毫无威信可言的“李”字大旗,在数十万将士的注视下,高高升起!
长兴侯耿炳文!
当这个名字,随着圣旨传遍全军的时候,所有士兵,无论是身经百战,满身伤疤的老兵,还是刚刚入伍,还没见过血的新募菜鸟,无不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一个跟着太祖皇帝,从元末那个人间地狱般的尸山血海中一路砍杀出来,为大明朝打下了赫赫江山,一生征战几乎未尝一败的不败神话!
有这位老将军在,此战,焉有不胜之理? !
大军开拔!
三十万人的军队,那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概念!
漫长的行军队列,如同一条由黑色钢铁铸就的巨大长龙,从北平城外蜿蜒而出,首尾不能相望,浩浩荡荡地绵延了数十里!
无数的旌旗,遮天蔽日,将秋日那高远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充满了肃杀之气的颜色。
数万匹战马的嘶鸣,数十万只军靴踏在坚实地面上发出的沉重脚步声,混合着无数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车轮不堪重负滚动的“吱呀”声,汇聚成一股足以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雷鸣般的轰响!
这,就是大明帝国真正的力量!
是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足以让任何敌人都在其面前瑟瑟发抖,化为齑粉的,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
行军队列的中军位置,一座由三十二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抬着的,巨大而奢华,如同移动宫殿般的帅帐之内。
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刻皱纹,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首如枪的征南大元帅,颍国公傅友德,正独自一人,对着一盆炭火,闭目养神。
他的身上,没有穿那套象征着无上军权,繁复华丽的元帅铠甲,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青布长衫,仿佛一个行将就木,正在田间地头晒太阳的邻家老翁。
但那双偶尔开合的眼睛里,迸射出的,却是如同鹰隼般锐利,足以让任何骄兵悍将都心惊胆战的骇人精光!
“大帅。”一名心腹副将掀开帘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解,“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帅解惑。”
“说。”耿炳文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区区一个安南逆贼,麾下不过数千兵马,即便侥幸拿下了广州,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以大帅您的虎威,只需十万精兵,便足以将其踏平。陛下为何为何要动用三十万大军?如此兴师动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傅友德闻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轻蔑,有不屑,也有一丝深深的厌恶。
他没有首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是为了什么?”
副将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错!”耿炳文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为了,不让那只兔子,有任何逃跑的机会!是为了将那只兔子,连同它周围的草皮,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不留下一根毛!”
“此战,陛下要的,不是赢。”
“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不留任何活口!”
耿炳文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比。
“那逆贼朱栩,一日下广州,让我朝颜面尽失,让陛下沦为天下笑柄。这件事,关乎皇家颜面,关乎陛下的尊严!所以,只能赢,不能输!更不能,让任何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传出去!”
“三十万大军,不是用来攻城的。”
“是用来围城的!”
“是用人命,堆出一张天罗地网,将整个广州府,连同那该死的安南,都给围得水泄不通!确保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副将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这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场,为了皇家的颜面,而发动的,一场规模庞大的灭口行动!
傅友德看着副将那惊骇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严令斥候,将侦查范围扩大到百里!我不希望,在抵达广州之前,听到任何意外。”
“是!末将告退!”副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帅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耿炳文伸出干枯的手,从炭火盆里,拨弄出一块烧得通红的密旨金牌。
金牌之上,那滚烫的温度,仿佛都灼烧不了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临行前一夜,子时他被秘密召入宫中的情景。
在那间只有他们君臣二人,连灯火都显得有些阴冷的密室里,年轻的天子,交给了他一个让他这位百战宿将,都感到无尽屈辱的,绝对机密的任务。
“耿爱卿,”朱允炆当时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疯狂与变态的扭曲,“朕知道,让你去跟一个反贼做交易,是对你,对三十万大军的侮辱。”
“但朕的老师,不能折在一个反贼的手里!朕可以不在乎他的命,但朕不能不在乎朝廷的颜面!朕的颜面!”
“这笔钱,朕宁可扔进水里喂王八,也不能让方师傅受辱!更不能让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说朕刻薄寡恩,连自己的老师都救不了!”
“所以大军抵达广州城下后,先不要急着攻城。你要派人,秘密地将这一百万两白银送进城去!把方师傅,给朕完好无损地换回来!”
“但是!”朱允炆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无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事,必须秘密进行!绝对不能传扬出去!朕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朕向一个反贼妥协了!朕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一旦方孝孺被成功换回,大军即刻攻城!”
“此战,除了那个逆首朱栩要给朕活捉回来,朕要亲自炮烙他之外”
“其余人等,无论军民,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给朕屠城!”
“朕要让广州,变成一座鬼城!朕要让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朕与反贼交易的这件事,绝对不能有任何活口,能将它传出去!”
“朕要用一座城池的鲜血,来洗刷朕所受到的耻辱!你,明白吗?!”
耿炳文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完这番话时,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
他戎马一生,杀人盈野,从不畏惧战争,从不畏惧流血!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
不屠城,不杀降,不虐民!这是他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时,就立下的规矩!
可现在,这个坐在龙椅上的毛头小子,他所谓的“圣孙”,竟然让他,为了掩盖自己拿钱赎人的懦弱与耻辱,而去屠杀一座城池的百姓!
这是对他这个老将军,最大的侮辱!
用一百万两白银,去跟一个反贼,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后再屠城灭口,掩盖自己的无能?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懦弱!何等的残暴!
太祖皇帝若是在天有灵,恐怕会气得从孝陵里爬出来,一巴掌拍死这个不肖子孙!
耿炳文心中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舆图上,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近的,被朱笔重重圈起来的,名为“广州”的城市,心中的那份厌恶与不安,愈发地浓烈了。
他总觉得,这一百万两银子,恐怕,没那么好送出去。
而那座广州城,也绝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攻破的。
一场为了皇帝个人颜面而发动的,注定要血流成河的,肮脏的战争,就这样被一个年轻皇帝的疯狂意志,推向了不可预知的,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