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都陉的风雪掩盖了许多痕迹,也掩盖了某些人的去向。
就在曹丕身谢河北、汉军彻底攻占居庸关之时,距离居庸关以北五十里的荒原上,一队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商队正艰难地跋涉在雪地中。
这支商队只有十几人,几辆破旧的大车上装着些盐巴和铁器,看起来就象是为了这点微薄利润、不得不冒死出关与胡人交易的走私贩子。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根本看不清面目。
他佝偻着背,牵着头马,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老爷……咱们真的要往北走吗?再往北就是鲜卑人的地盘了。”
一名同样打扮的仆从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满是徨恐。
中年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里隐约可见一丝金光穿透云层,似乎是放晴的征兆。
“不往北,难道回去吗?”中年人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符合他外表的冷峻。
“回去给刘榭当阶下囚?还是像曹子建那样,唱一首悲歌,然后假装自己喝醉了来逃避?”
“别做梦了,我说动了鲜卑人和匈奴人来攻并州,刘榭不可能放过我的。”
这人正是司马懿。
早在半个月前,当汉军开始围困居庸关时,他就敏锐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曹丕还在做着依托长城死守的美梦,但司马懿看得很清楚:那是死路。刘榭围而不攻,就是在等他们粮尽,等他们内乱。
于是,在那场决定命运的暴风雪降临之前,司马懿就动了。
他利用自己作为曹丕心腹谋士的特权,伪造了一份出关连络鲜卑的密令。他没有带走妻儿,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只带了几个死忠的家将,乔装打扮,混在最后一批补给队伍出关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居庸关。
“可是老爷,大公子和二公子还在关里……”仆从的声音有些哽咽。
司马懿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了一瞬,随即又塌了下去。
“师儿沉稳,昭儿机灵。刘榭要收买人心,必不会杀他们。只要我不露面,他们不过是没有威胁的稚童罢了,反倒安全。”
“若是我在,司马家就是刘榭的眼中钉,必须斩草除根。”
司马懿抓起一把雪,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庞,直到那层油脂被搓掉,露出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这就是他的生存哲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着,连亲生骨肉也可以暂时舍弃。活到最后,他才是赢家。
“走吧。”司马懿重新拉起缰绳,“轲比能虽然败了一场,但在大漠深处还有根基。他需要谋士,需要知道汉军虚实的人。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仆从不敢再言,只能跟着主人继续向北。
就在这时,后方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司马懿脸色骤变,身子不动,头骤然向后转去,手里立刻从车底抽出一把短弩,藏在袖中。其他的家将也纷纷握紧了藏在袍子下的兵器。
马蹄声越来越近,几名骑士冲破了风雪。
看清来人装束,司马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剔起来。
那是鲜卑人的斥候。
几名鲜卑骑兵勒马,弯刀出鞘,叽里呱啦地用鲜卑语喝问。
司马懿上前一步,用流利的鲜卑语回答:“我乃司马仲达,居庸关的朋友,几个月前就去过王帐。我要见轲比能大人,他会见我的。”
领头的鲜卑骑兵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象乞丐的中年人:“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见大人?”
司马懿抬起头,缓缓摘下那顶破旧的毡帽。
“告诉轲比能,我知道如何对付那头虎痴。我还知道,汉军的软肋在哪里。有我,他还有希望重振鲜卑大人的雄风。”
“我是来送给他一场富贵的,一个重享汉家锦绣的机会。”
鲜卑骑兵们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司马仲达是谁,但隐约中似乎听首领提及,几月前有过汉人来访。况且此人气场不凡,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带走!”领头的骑兵思索了一番,最终挥了挥手,“若是说谎,就把你剁碎了喂狼!”
司马懿被推搡着上了一匹备用战马,其馀人则被捆绑在鲜卑骑手身旁。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中原,是繁华的洛阳,是那个让他既恐惧又嫉妒的刘榭所在的地方。
“刘榭……”司马懿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盘棋还没下完。只要我不死,只要这天下还有纷争,我就还有机会。”
“大漠苦寒,正好磨砺我的剑。待得天机变化,我自会重返中原,届时我与你再论英雄。”
说罢,战马在茫茫雪原中奔驰而去,风雪卷过,掩盖了这行人的踪迹。
而在遥远的居庸关,汉军正在清点俘虏。
一名校尉拿着名册,正在向诸葛亮汇报。
“禀尚书令,曹军大将多已成擒,文官也抓了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诸葛亮追问道。
“只是没找到陛下点名要抓的,那个叫司马懿的人。据被俘的司马师说,他父亲早在半月前就不知所踪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远处似乎还在下雪。
良久,他轻叹一声。
“跑了啊……”
“要派人追吗?”校尉问。
“不必了。”诸葛亮摇了摇头,“茫茫大漠,如大海捞针。况且,一只断了爪牙的老狼,跑进狼群里,未必能活得比在这里好。”
“传令下去,善待司马师兄弟。既然跑了老的,就把小的教好,让他们本本分分于洛阳安居,不要痴心妄想。这世道,终究是要讲规矩的。”
诸葛亮转身,轻声笑道:“至于那只老狼,若是他真能在大漠里掀起风浪,那是陛下求之不得的。”
“陛下已经下旨,将新设北庭都护府,以蜀国公为首、刘子扬为副,总管鲜卑、乌桓诸事。此辈无非苟延残喘罢了。”
“他跑到何处,我们便可追击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