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城。
这座幽州的州治,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废物!都是废物!”
曹丕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胸膛剧烈起伏,“轲比能带了上万人!上万人啊!”
“就是一万头猪,让张飞抓也要抓上三天三夜!这才几天?竟然就被打崩了?”
大殿之下,一众文武禁若寒蝉。吴质缩着脖子,额头冷汗直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刘豹那个蠢货!”曹丕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
“我给了他那么多金银,那么多兵器,让他牵制刘备。结果呢?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成了刘备的阶下囚!”
曹丕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他那原本精心修剪的胡须此刻显得杂乱无章,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在他的计划中,鲜卑南下、匈奴内乱、中山牵制,这三把原本应该插向大汉心脏的利刃,如今竟然全部折断。
“主公息怒……”吴质壮着胆子劝道,“虽并州局势不利,但至少……至少曹真将军在中山稳住了局面。”
“据说他与刘榭的主力隔河对峙,刘榭不敢渡河寸步。只要中山不失,冀州兵马就无法北上,我们幽州依然固若金汤。”
曹丕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吴质:“固若金汤?你确定吗?”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颤斗地划过那些代表着关隘和防线的线条。
“并州丢了,冀州打不进去。现在刘备、张飞腾出手来,随时可能翻过太行山进攻我们。我这幽州,现在就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而且……”曹丕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刘榭……他太平静了。”
“主公何意?”
“我在许都见过他。那小子看着温顺,实则是一头狼。他亲征河北,难道就为了在唐河边上跟曹真大眼瞪小眼?”
曹丕死死抓着地图的一角,狠厉地质问道,“他在哪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极点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一名背插红翎、浑身泥水与血污混杂的斥候,甚至顾不得卸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报!主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那斥候的声音凄厉,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揪紧。
曹丕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他:“慌什么!说!哪里出事了?是不是张飞打过来了?”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斗,牙齿打颤:“不……不是张飞……是……是右北平!右北平丢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大殿内炸响。
曹丕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好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你疯了吗?右北平在幽州腹地,东临辽东,南接渤海,哪里来的敌人?难道是地底下钻出来的?”
“是……是海上,是从海上来的!”
斥候哭喊着,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人认知的消息吐露出来:“昨日夜间,一支庞大的船队借着大雾登陆!他们打着汉军旗号,全是精锐步卒!领头的是……是……”
“是谁?!”曹丕冲过去,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
“是大汉皇帝刘榭!”
斥候嚎啕大哭:“他们一夜之间奇袭土垠城,田豫将军……田豫将军不战而降!现在右北平已经易帜了!”
曹丕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
他跟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跌坐在榻上。
“海上……刘榭……”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他千算万算,防备了太行八陉,防备了壶关要塞,防备了辽东公孙,甚至防备了内部叛乱。
但他唯独没有防备那片大海。
自古以来,除了前朝伏波将军,何曾有人敢领数千兵马,以此等孤注一掷、近乎疯狂的方式,跨海数千里奇袭敌后?
那可是天子啊,那是万金之躯啊!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地?
“主公!这……这可如何是好?”吴质也慌了神,手足无措。
“右北平一失,便是切断了我们与辽东的联系,更是直接把刀架在了幽州的后腰上!若是刘榭从右北平西进,这蓟城……蓟城危矣!”
曹丕没有说话。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地图。
那个原本在他看来坚不可摧的幽州防线,此刻随着右北平那一枚被拔掉的钉子,瞬间支离破碎。
中山的曹真成了孤军,并州的张飞成了铁锤,而身后的刘榭,就是那把最致命的匕首。
“输了……”曹丕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落。
“我以为我在和他下棋,却没想到,他直接掀翻了棋盘,把刀插在了我的心口上。”
“刘榭……你好狠的手段!”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
“吴质。”
“臣在。”
“传令。”曹丕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刚才失态的是另一个人。
“让曹真放弃中山,撤军回幽州。沿途烧毁所有渡口桥梁,迟滞冀州追兵。”
吴质一愣:“主公,中山若弃,冀州门户就……”
“中山已经没用了。”曹丕打断他。
“刘榭人在右北平,中山对峙的就是疑兵。曹真再守下去,退路会被彻底切断。让他撤,现在就走。”
“那……蓟城如何守?”
曹丕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蓟城位置,又划向西北。
“守不住。右北平失守,西面并州军不日将至,南面冀州军也会北上。蓟城已是死地。”
他手指重重按在代郡、上谷一带。
“放弃蓟城,全军北撤。汇合曹真残部,固守居庸关、军都陉。依托长城,还能周旋。”
殿下一片哗然。
“主公,幽州州治岂能轻弃?”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
曹丕冷笑:“命都要没了,还要州治?刘榭这一刀太狠。他从海上过来,就不是为了占几座城。他是要切断我与辽东、与鲜卑的联系,把我困死在幽南。”
他转身看向众人,眼神锐利。
“现在不走,等张飞从西面压过来,刘备从南面推上来,刘榭从东面截过来,那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可……北撤之后呢?”吴质低声问。
“北撤之后,借长城防守,连络鲜卑残部,结交乌桓。刘榭战线拉得太长,海上补给不易,右北平的兵撑不了多久。只要拖到冬天,他们必须退兵。那时再图南下。”
他说得条理清淅,仿佛刚才吐血的不是自己。
但殿下众人都听得出,这已是绝境之策。
北撤意味着放弃幽州大半富庶之地,退入苦寒边塞。即便能拖到汉军撤退,想要再打回来,也难了。
“主公……”吴质还想再劝。
“执行军令。”曹丕不容置疑,“今日起,蓟城只出不进。所有库府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三日内,全军开拔。”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我战死,让曹睿继位,你们辅佐他,向汉帝称臣也可,保住曹家血脉。”
此言一出,满殿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