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州狱的高墙在夜色中格外森然。
刘备的车驾在简雍和十馀名亲随的护卫下,停在了州狱大门前。
他此行是为了亲自提审牵招等人,以便梳理情形上奏天子。
狱卒见是都督亲至,不敢怠慢,迅速打开大门,迎刘备与简雍入内。
随行的护卫则守在门外。
州狱深处,空气潮湿阴冷。在一间收拾得稍显干净的囚室里,牵招独自坐在草席上,虽身着囚服,但腰背依旧挺直,神色沉郁。
狱卒打开牢门,刘备缓步走入。简雍守在门外,示意狱卒退开些许。
看到刘备,牵招眼中复杂。
他缓缓起身,依照礼节,微微躬身:“败军之将,囚徒之身,不敢当都督亲临。”
刘备看着这位昔年同在涿郡求学、相约匡扶汉室的旧友,如今隔着牢笼相见,心中感慨万千。
他抬手虚扶,叹息道:“子经,不必多礼。此处并无外人,你我还是旧时称谓即可。”
牵招直起身,目光与刘备对视,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玄德……别来无恙。”
“山河破碎,故人飘零,何谈无恙。”
刘备看着牵招,说道:“子经,我至今仍记得,当年在涿郡,你我最喜谈论《春秋》大义,言及桓灵失政、天下动荡,皆扼腕叹息,立志要廓清寰宇,以天下苍生为念。”
“为何如今却要助曹丕,行此割据叛乱、祸乱并州之事?”
牵招避开了刘备的目光,看向墙壁,低声回答:“玄德,时移世易。曹公……曹丕父子,于招有知遇之恩,委以重任。招既食其禄,便当忠其事。各为其主,别无选择。”
“好一个各为其主!”刘备的声音无比痛惜。
“可你我的主,本当是这汉室天下,是这黎民百姓!”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候,曹丕更是不思君恩,犹在幽州负隅顽抗,其自立之心,早已昭然若揭,路人皆知。”
“你助他,便是与国贼为伍,与这并州乃至天下期盼统一的民心相悖!这便是你当年所追求的《春秋》大义吗?”
牵招身躯微颤,嘴唇紧抿,半晌才道:“玄德,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招既被擒,无话可说,但求一死,以全臣节。”
“我要的不是你死!”刘备上前一步,痛惜道。
“子经,你的才华,你的忠义,我素来深知。若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与我一同匡扶汉室,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方不负你平生所学,不负我们当年之志!”
“这难道不比你愚守那所谓的臣节,助纣为虐,徒然损耗这大汉元气要好上千百倍吗?”
牵招猛地转过头,眼中情绪翻涌,挣扎、痛苦、回忆、动摇,种种情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破眶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硬起了心肠,摇了摇头:“玄德,不必再劝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招……心意已决。”
他闭上眼,不再看刘备,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他与面前这人的所有回忆与过往。
看着牵招固执的神情,刘备长叹一声,正欲再言。
就在这时,州狱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相击的声音。
“有刺客!”门外护卫的惊呼声骤起。
众人脸色骤变。
简雍立刻挡在刘备身前,厉声道:“保护都督!”
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黑衣人手持利刃,一言不发,直扑刘备!
他们动作迅捷,招式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室内空间狭小,护卫施展不开。简雍虽通武艺,终究是文士,瞬间被两名死士缠住。
一名死士极其悍勇,拼着硬挨了简雍一剑,竟强行冲破阻拦,手中那柄短刃,直刺刘备肋下空档!
刘备临危不乱,挥剑格开这致命一击,然而另一名死士却从侧面悄无声息地袭来,角度刁钻狠毒,竟是想要将刘备一击毙命。
“小心!”牵招几乎是出于本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半步。
刘备心神一凛,竭力向旁闪避,终究还是慢了一瞬。
那短刃未能刺中脖颈,却划过他腰间的袍服与肌肤,带出殷红的血花。
刘备闷哼一声,只觉腰间一阵剧痛传来,脚下跟跄后退,不得不以剑尖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吼声炸响,张飞骤然出现在信道口。
他今夜本在附近巡哨,也存了护卫一二的心思,一听得州狱这边传来打斗之声,立刻纵马前来,索性来得还算早。
张飞眼见刘备腰间受伤,血迹蔓延,顿时目眦欲裂,手中那杆丈八蛇矛带着滔天的怒火,只一击,便将两名挡在路上的死士瞬间洞穿、挑起甩飞!
“燕人张翼德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伤我大哥!”
张飞的咆哮声蕴含着无尽的杀意。其馀死士见他如此神威,个个心胆俱裂,攻势不由得为之一滞。
有了张飞的参与,战局瞬间一边倒。
残馀的死士如同螳臂当车,大半被当场格杀,剩馀三四人也皆身受重伤,被护卫们一拥而上,死死按在地上,一个个卸了下巴,免得自尽。
张飞这时心中急切,根本顾不上查看俘虏情况,一个箭步冲到刘备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刘备的上半身。
只见刘备腰间伤口处渗出的鲜血已染红了大片衣袍,脸上更是双目紧闭,已然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呼吸似乎也变得微弱起来。
“医官,快传医官!快他娘的把城里最好的医官都给老子找来!”
张飞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暴怒,他横抱起刘备,看也不看囚室内的牵招和满地的狼借,发疯似的向外冲去。
简雍留下处理残局,他看了一眼囚室内依旧站在原地的牵招,叹息一声,对惊魂未定的狱卒吩咐道:
“清理现场,验明正身。将牵招移入内监,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没有都督府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