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偏西,暮色上悬。
五月份北方小城春寒峭料,小区里的绿化树木仍是枯枝,李愈拖着行李箱上了楼。爸妈都不在家,他拽开门口的水表箱,备用钥匙果然藏在老位置。
客厅里老爸的鱼缸咕嘟咕嘟打氧冒泡,阳台上摆满老妈侍弄的一盆盆花。
餐厅饭桌上,摆着一小碗腌黄瓜,酸甜口,嘎嘣脆。
“舒坦!”
李愈从冰箱里翻出瓶椰汁,又从茶几下面找到牛肉干,瘫倒在沙发上用力伸个懒腰。
他妈黎女士年轻的时候在农村当老师,后来乡村学校撤销回到小城,被以补偿的形式安排到发电厂工作。直到零几年,发电厂都是牛哄哄的单位,自建带家属小区带电梯,基础户型百平米起步
当时家里已经没再正经种地了。
老李学人开货车跑长途,那年月也很牛气,用老李自己的话说,挑着钱赚!
买家属房的时候,全款拿下160平米最大户型,到现在仍然是小城的中高档住宅。
倒是物流货车不景气,老李也五十岁的人了,干脆卖掉车开两个快递站和奶茶店,闲着没事整天到处打牌钓鱼抓不到人影。
气的黎女士天天骂,等七老八十那天,老李别想花她的退休金!
“这个事得办了。”
李愈休息一会儿,从沙发上爬起来,把礼物分门别类摆好。回到自己的次卧,小书桌里有纸笔,把这次回来要做的事逐一列个清单。
老两口都有社保,也会小买一点商业健康险和养老保险,暂时再买两份几十万的商业养老保险就够用。
老李的那辆老款a6都烧机油了,必须换台新车。
“房子……”
李愈正在盘算着,卧室外传来开门声,伴着黎女士的招呼:“李愈,你回来了?”
“呦,我儿子好起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的。”
老李嗓门中气十足,站在门口手扶门框,掂着肚腩弯腰换鞋。
“嘿嘿。”
李愈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贱笑两声,主动解释道:“这几天休息,就回来看你们,这些都是我一件一件挑的礼物,别说白花钱啊!”
“怎么不好好上班,请假了?”
黎女士神情淡淡,脱掉外套风衣走进客厅问,她体型瘦春秋都喜欢穿风衣,一把头发盘起来可有气质了。
李愈象个狗腿子似的,凑上前接过风衣,挂进玄关的衣柜里。边含糊催促她先看礼物,边朝老李挤眉弄眼寻求帮助,老李摇头晃脑,表示且得徐徐图之。
他们家老婆管小事,大事由老公做主,可惜自打结婚以来,家里就没发生过大事!
老李年轻时候还有点反抗精神,想站着尿尿就站着尿,现在不行了,都决定不了自己穿的内裤颜色……
所托非人,李愈摆烂的拆开两个大号礼盒:“百达翡丽的手表,四十二万;梵克雅宝的项炼,四十七万。小票还在呢,我买的,我现在有钱了!”
“有钱就有钱呗,你喊什么。”
黎女士嘴上说的硬气,表情明显僵住,和老李面面相觑片刻,忽然笑容美丽:“儿砸,妈妈最近天天给你的朋友圈点赞,跟妈说说,你怎么发财的?”
“我最近在炒虚拟货币,跟炒股差不多,赚到几千万了。”
李愈一句话抛出结果,搬个小板凳坐到茶几旁。
编瞎话的同时,手上漫不经心摆弄项炼、手表各种礼物。
黎女士眼神紧追闪闪发光的红宝石项炼,生怕磕到碰到,一颗心被牵成两份,忽忽悠悠就听他说完了发财经历。
跟程琳学的谈判小技巧,心理干扰战术。
“所以就是说:你做投资赚到钱了,打算创业做投资?”
黎女士勉强做出总结,眉头紧皱,偏头看向身旁:“他爸,老李,儿子跟你说话呢!”
“哦哦,我觉得挺好的,你儿子做投资又没花你的钱,他现在公司都开起来了,你还能管得着?”
老李回过神打着哈哈,迫不及待拿起玫瑰金手表,稀罕的拿在手里翻来复去摩挲。
黎女士后知后觉,他们爷俩这德行,准是一早就商量好了怎么对付她。亏她昨晚睡不着,想等今天儿子回来,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连哄带吓唬套出实话。
结果爷俩一个是叛徒,一个是黑了心的蛆,对她这个当妈的用上兵法了!
李愈也是没招,哄劝道:“妈,项炼你带一下试试看,要是不喜欢,过两天可就没法换了。”
“儿子,你真是正经做投资赚的钱吧?”
黎女士放缓了语调。
李愈无可奈何:“真的,咱娘俩这点信任没有嘛,待会儿我给你看交易明细,你先戴项炼试试。”
“哎呀,你轻点别拽坏了,我自己戴……我办公室里那个小芸,带的就是这种四叶草的手炼,你买的这个怎么这么大。”
黎女士嘴角笑意浅浅。
李愈忍俊不禁:“那当然了,黎姐能是白叫的嘛,宝石肯定要戴大的!”
“儿子给妈买的,跟男人给老婆买的不一样,明天你就戴这项炼去上班,说你儿子给你买的,谁不高看你一眼?”老李跟着敲边鼓。
黎女士口不由心,说“小芸”那条项炼沾了水都掉色,她可舍不得天天戴。
掉色,那是孔雀石的,这个是红宝石的——李愈耐心解释。
黎女士笑着笑着,忽然挽住他的骼膊,盯着他的眼睛:“儿子,你赚了几千万?”
“恩,三千万。”
“三千万!”
“恩,三千万。”
李愈用力点点头,黎女士唰的眼框泛红,张开手紧紧抱住他,啪嗒啪嗒拍打他的后背,口中舍不得红宝石项炼,就那么被挤压的在颈前晃荡,硌的疼。
老李坐在小板凳上,曲腿双手环抱膝盖,乐呵呵看着。
跟儿子对上眼神,两个男人相视一笑,所有复杂情绪尽在不言中。
当年老李在外面跑货车,黎女士最怕晚上接到电话。
所以她比绝大多数女人都懂,男人孤身在外奔波,最终拿回家的一捆捆现金里,藏着多少无人可诉的压力。
老公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她心疼。
三千万,太多了。
别的女人把李愈当成富二代,唯独在黎女士眼中,这是可以量化的艰难。
老李为了一车几十万的货,深夜怀抱长刀睡在车里,那她儿子呢?
“妈,我在外面没吃苦。”
李愈扶着黎女士的肩膀,干巴巴的安慰。
他之所以拖到今天才回家摊牌,并非是完全无法解释钱的来源,而是无法解释钱的附加重量。本能想要逃避爸妈的眼睛,他们的儿子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优秀,侥天之幸罢了。
李愈莫名有点难受,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