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听了面色一喜,连忙开口:“竟有这等巧事?那杜将军快快把人带上来吧。
“若当真是那叛党斛斯政,将军不仅立了大功,更是帮了我等一个大忙。”
裴矩轻声感慨:“若是能解去陛下心头这口恶气,让他不再动辄暴怒,我们这些陪在陛下身边的老臣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
杜尧听后也不多言,立刻命亲卫前往辽东城大牢押解斛斯政。
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名浑身脏乱面色惨白的男子被押了进来。
裴矩抬眼一看,等看清那身影的瞬间双目一凝,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斛斯政!想不到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终究逃不过朝廷的制裁!”
斛斯政看见裴矩的模样,又听到他的适语,脸色顿时面如死灰。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自己被裴矩带回洛阳,以杨广的狠戾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一念及此,斛斯政眼中闪过决绝,心中起了自尽之念。
他抬头对着裴矩狂笑道:“杨广那狗贼想解心头之恨?做梦去吧!我即便死了也绝不让他得逞!”
话落,他猛地纵身朝着一旁大堂内的梁柱撞去。
“休想!”一声厉喝响起。
谁也没想到身为文臣的裴矩竟身形一闪出现在斛斯政身旁,抬脚就将他狠狠踹倒在地。
利落的身手看得一旁的杜尧瞳孔微缩。这裴矩果然是身怀绝技之辈。
杜尧的亲卫也立刻上前将其按住,望着被杜尧亲卫重新制住的斛斯政,裴矩转头看着杜尧惊诧的眼神缓缓笑道:“让杜将军见笑了。老夫早些年也练过几式庄稼把式,本是用来强身健体,没想到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杜尧听着裴矩那套“庄稼把式”的说辞,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心里忍不住嘀咕,老狐狸这身手怕不是在庄稼地里练出了龙象功?
方才那一下又快又狠,比他麾下几个专精搏杀的亲卫都利落,还说什么强身健体?糊弄谁呢。
不过裴矩既然不愿多说,杜尧也没追着刨根问底,转而岔开了话题。
“原来这厮果然是叛逃的前兵部侍郎斛斯政。”
他语气里装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庆幸,“还好裴大人来得早,若是再晚些日子说不准本将就把这厮当成寻常流寇,随便打几板子放了呢。”
杜尧这话半真半假。凭着前世的记忆,他怎会不知斛斯政正是杨广苦寻的叛逃要犯?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如此既捧了裴矩来得及时,又不动声色地显了自己擒获要犯的功劳。
裴矩见杜尧转了话题,心头悄悄松了口气。
他可不愿自己身怀武艺的事传的人尽皆知。作为常伴杨广左右的近臣,裴矩太清楚这位陛下的性子,若知道自己藏着这手,保不准哪日便会心生猜忌渐渐疏远。
望着杜尧眼中闪过一丝微妙,裴矩开口道:“杜将军,原本老夫还想等将军处理完辽东事务带与你一同返回东都。”
“但如今擒获了斛斯政,老夫得尽快将他带回东都交予陛下,好解陛下心头之恨。”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叹息:“否则时间拖久了,东都那边指不定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平白受到陛下的牵连。”
杜尧听到裴矩的话也没做挽留,起身朝裴矩拱手道:“裴大人这一路还请裴大人多多保重。”
裴矩颔首应下,目光扫过被杜尧亲卫押解着的斛斯政,“老夫这就去准备启程了。”
说着跟随亲卫押着瘫软在地的斛斯政往外走,可刚走到殿外,裴矩却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向杜尧,眼神里带着几分两人才能懂的深意。
“杜将军,辽东军务要紧,但处理妥当之后”
他语气微微一顿,“最好还是回东都一趟。”
“洛阳城里的那些大臣,有老有少,有文有武,你虽在边疆立功,却终究离着中枢远了些。去认认脸不是坏事。”
裴矩的目光落在杜尧那略显稚嫩的脸上,语气更缓了些:“你手握边疆重兵,陛下倚重,但心里难免也得揣着份掂量。”
“回东都走一趟让朝中上下都看看你这大将军的模样,让陛下亲眼瞧瞧你——于你而言,是结人缘;于陛下而言,是安人心。”
杜尧望着裴矩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心里豁然。
这老狐狸是真心提点他,怕他长久在边疆与中枢生了隔阂引来猜忌。
杜尧挺首脊背,对着裴矩郑重一拱手:“裴大人的意思末将懂了。辽东事了定会尽快赶回东都。”
裴矩这才笑了,摆了摆手:“如此便好,那老夫告辞了。”
说完,裴矩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杜尧望着殿外,日光落在裴矩的身影上,轮廓格外清晰。他心里暗自琢磨,看来这老狐狸是真的开始正视自己了。
先前几次接触,裴矩虽然也温和,甚至话语里还带着几分关爱,可杜尧总觉得那像是朝堂上的例行公事,隔着层看不见的分寸。
首到此刻他才真切感受到那话语里藏着的一丝真诚。
另一边,辽东城内的驿站外车马辚辚。高士廉跟着一众官员刚到门口,就见到院内己堆了不少行囊箱笼,各家的文吏、随从正忙着和驿卒交涉安置,人声里混着车马的喘息,倒显出几分热闹。
“舅舅!”
两道身影从廊下快步迎了上来,正是长孙无忌和长孙无垢。
少年人刚站稳就拉住高士廉的衣袖,急声道:“怎么样?朝廷把您派去哪个县了?是离辽东城近的白岩县,还是南边的安市县?”
一旁的长孙无垢也俏生生地看着高士廉。
高士廉被大外孙这急切的模样逗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放缓了声音说道:“放心,不用离开辽东城了。”
“啊?”长孙无忌一愣,“难道朝廷没有给您安排职位?”
高士廉往驿站里走了两步,避开门口的寒风,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喜意:“辽东道大总管杜大人暂任命我为辽东道记室参军,留在总管府协助整理各郡户籍文书,不用外放了。”
“记室参军?”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失声开口,“那可是总管府的属官,正七品,比原来舅舅您的九品县尉可高了整整两阶啊!”
他赶忙松开高士廉的衣袖,双手握紧拳头,难以掩饰的兴奋:“这是破格提拔!没想到杜大总管还真有眼光,一眼就看出了舅舅的才干!”
长孙无垢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小脸上露出了一抹浅笑,声音软软的:“太好了,舅父不用去那些偏远地方受冻了。”
她说着,小手不自觉地拽了拽身旁长孙无忌的衣袖,眼底的忧色尽数散去,只剩下纯粹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