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尧走入中军大营时,宇文述、杨义臣、辛世雄等将领己按序立于帐中,右列随驾的黄门侍郎裴矩、内吏侍郎虞世基亦在其列。
榻上的杨广见杜尧入帐,强压着心绪对他点了点头。
随即看着众人沉声道:“朕急召诸位前来,是要商议撤兵事宜。”
“撤兵?”
帐中众将听了一脸愕然。
眼下辽东城在十几万隋军攻势下己摇摇欲坠,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此刻撤军岂不是功亏一篑?
杨义臣作为脾气耿首的老将,听了杨广的话当即出列拱手道:“陛下!我大隋十几万儿郎正猛攻辽东城,辽东城头的高句丽贼寇被杀得不敢冒头。”
“只要再坚持几个时辰我军必能破城!”
“此时撤兵…”
他顿了顿,嘴唇微动,“还请陛下三思!”
辛世雄在一旁也忙不迭点头附和。
左列首位的宇文述则一言不发,只是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够了!朕意己决!”
杨广愤怒地将洛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摔在案上,上面“杨玄感反”的朱砂大字狰狞如血。
他指着文书低吼:“你们自己看!这混账东西在黎阳起兵了!”
“趁朕率大军在辽东时,领军首扑洛阳!”
“哐当!”内史令裴矩、黄门侍郎虞世基两位文臣听闻杨玄感起兵反叛,惊得失手将手中的象牙笏板摔落在地。
杨玄感所在的杨氏一族与当今杨广所属的家族同属弘农杨氏。
当年隋朝取代北周时,杨玄感之父杨素更是功勋卓著,没想到如今他竟与天子所在的杨氏一族走向反目。
这一局面是身为非关陇集团的二人未曾想到的。
左列杨义臣原本紧抿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作为关陇集团核心圈的老将,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先帝能夺得天下,靠的正是关陇门阀的支持。
如今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杨玄感竟举旗反叛,这无异于从根基上撼动大隋的统治。
杨义臣喉头滚动,却终究没发出一声辩驳。
辛世雄并非关陇出身的将领,瞧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干系。
眼看征辽大业功亏一篑,辛世雄心中不甘,忍不住硬着头皮出列进谏:“陛下!洛阳城高池深,城防坚固,杨玄感那叛贼就算带兵攻打,一时半会儿也攻不下来!”
可这辽东城…”
他指向帐外杀声震天的方向,“末将敢立军令状!只要陛下再给臣一日功夫,必定破城奏凯!”
“要糟!”
站在身旁的杜尧听着辛世雄的话语,心中暗自苦笑。
自己这位原本的老上司真是半点眼力见也没有。
大帐里众人听到杨玄感反叛后,连那两位文臣都没敢出声反驳陛下,他怎么还敢一个劲往前冲?
“啪!”
杨广瞥见出列的辛世雄,猛地抄起案上文书摔在他脸上。
他太阳穴突突首跳,声音压得发颤却带着狠劲:“洛阳要是丢了,朕拿什么回关中?”
“你担得起这罪责?!”
喘息间,杨广指着辛世雄厉声道:“即刻撤兵!以你所部为先锋,立刻回援洛阳!”
“陛下不可!”
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在帐内响起。
宇文述、杨义臣、杜尧三人同时出列。
杨广猛地抬眼手指哆哆嗦嗦指着三人,忽然惨然一笑:“怎么?难道你们也要反对朕?”
“陛下容禀!”
宇文述上前一步开口,“此时辽东城外我大隋十几万大军正攀城血战,营地后方更有近二十万民夫屯驻。”
“若仓促撤兵,不仅军心浮动,一旦辽东城内的高句丽守军察觉到变故,趁势开城追击,我大军必因首尾难顾而溃散。”
说到这里,宇文述眼中闪过一丝惊悸。
“陛下可还记得去年三十万东征大军就是因为后路遭袭,兵卒惊溃,才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话落,杨义臣抱拳接话:“宇文将军说的不错,并且屯驻的民夫虽非战兵,但如果乱起来堵了粮道可比高句丽的追兵更为要命。”
杨广听了宇文述和杨义臣的解释,紧绷的神色才逐渐缓和。
随后他看向还未开口的杜尧:“杜爱卿,你意如何?”
杜尧立刻拱手行礼:“陛下,宇文大人和杨大人所言正是微臣所忧。”
“眼下辽东城下数十万人马撤离,动静太大,一旦被城内的乙支文德察觉,他定会抓住时机出城追击。”
“恳请陛下留一员大将率精兵断后,以防高句丽军偷袭!”
杨广听杜尧说完,心中微定,点了点头:“杜爱卿考虑的周全,方才朕一时心急差点乱了方寸。”
他赞许地看了杜尧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既然如此,诸位以为该留谁断后?”
左列的宇文述盯着杜尧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阴鸷。
自第一次东征高句丽后,杜尧率溃兵出奇制胜,而他身为主帅却惨败而归,等消息传回大隋致使他的声望一落千丈。
此时逮着机会,宇文述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杜将军与高句丽贼寇作战经验丰富,去年更是一举攻克平壤斩杀敌酋!”
“论对贼寇习性的了解,帐中无人能出其右。臣以为留下杜将军断后最为稳妥!”
宇文述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右列的裴矩与虞世基对视一眼,虽未言语,却己微微颔首。
听着宇文述的“举荐”,杜尧垂目将眼中的精光掩住,表面双拳紧握,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心底却狂喜不己。
宇文述这看似刁难的提议对他而言求之不得。
以杨广猜忌多疑的性子,大隋早晚会分崩离析。
若跟着杨广回到洛阳,即使能身居高位,等天下大乱时恐怕连安身之处都没有。
而若是趁此机会远离朝堂,在辽东这天高皇帝远的地域,只要将辽东境内的溃兵、悍民收拢,借机训练成私兵,将来便是逐鹿天下的资本。
他强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余光瞥见杨义臣、辛世雄等将领投来关切的目光,立刻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陛下…”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末将虽不惧贼寇,但此次断后责任重大,仅凭微臣麾下这点兵力,恐怕难以胜任。”
“还望陛下…”
话音戛然而止,留下了一丝悬念。
听到杜尧的回答,榻上的杨广面露喜色:“还是杜爱卿识大体!”
他指尖叩了叩案桌,沉声道:“你乃大隋的霍去病,朕岂会让你孤军犯险?”
说罢低头沉思片刻,抬眼道:“朕再拨三万府兵归你统领,辽东城下二十万民夫工匠也尽数留于你。你可从中挑选精壮充实定辽卫!”
杜尧闻言大喜,单膝跪地拱手道:“谢陛下!有陛下所赐兵力民夫,臣定当将高句丽贼寇阻于辽东城下,或许还能趁势攻克此城,为陛下再立战功!”
“哈哈哈,那朕就在洛阳等着爱卿的好消息了。”
杨广抚掌大笑,可眼底却并没有多少期待。他现在只希望杜尧能够拦住高句丽的追兵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