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爱国和林永豪定下“间接参与”苏联边境贸易策略后不久,一个具体的机会,便以一种极具时代特色的方式,撞到了他们面前。
我们要说的这个人,名叫马学军,地道北京老胡同里长大的孩子,排行老西,人称“马西儿”。
马西儿今年三十出头,人生经历却比同龄人丰富得多。
他当过几年兵,复员后没服从分配进工厂,而是跟着一帮兄弟在社会上“扑腾”,最早是倒腾点粮票、侨汇券,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南下广州、石狮,往回背牛仔裤、电子表、太阳镜,是京城最早一批“练摊儿”的个体户。
他脑子活络,胆子大,嘴皮子利索,又讲几分江湖义气,在“倒爷”这个古老而又新潮的行当里,渐渐混出了点小名气。
说这行当古老,是因为“倒爷”货殖列传》里记载的那些“与时俯仰,获其赢利”的富商大贾,其本质就是最早的“倒爷”。
他们利用地域差价、信息不对称,低买高卖,穿梭于不同的市场之间。
说它新潮,是因为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计划经济体制出现缝隙,巨大的需求被压抑,给了“倒爷”们前所未有的活动空间。
从倒卖批文、紧俏物资的“官倒”,到像马西儿这样奔波于南北、赚取差价的“民倒”,构成了八十年代中国经济生活中一道复杂而鲜活的风景。
马西儿前些年确实赚了些钱,蛤蟆镜、喇叭裤、双卡录音机,什么紧俏他倒腾什么,着实风光过一阵。
可这行当竞争越来越激烈,风险也大,工商税务查得紧,再加上他为人仗义,有时帮朋友垫款被骗,或者自己看走眼砸在手里一批货,家底儿折腾得七七八八。
到了八八年、八九年,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只能在秀水街、西单夜市租个小摊位,勉强维持,住的地方也从租的平房搬回了父母留下的大杂院里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东屋,媳妇没少跟他吵架,觉得他不务正业,看不到前途。
然而,北方邻国传来的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马西儿眼前的迷雾。
他那些天南海北跑江湖的兄弟,带来了更具体、更让人血脉偾张的信息:去苏联,用咱们的轻工品,换他们的重工业品,利润是几十倍、上百倍!
马西儿的心,活了。
他凭借多年跑江湖的敏锐,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大、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次翻身机会。
他拿出仅剩的一点积蓄,又找几个还信得过他的哥们儿凑了凑,凑了大概五千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工人七八年的工资。
他要用这五千块,赌一把大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马西儿像着了魔一样,开始为这趟“北上淘金”之旅做准备。
他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身份问题。
以私人身份去苏联,需要办理因私护照和苏联的签证。
他跑到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打听流程,填表、照相、找单位(他挂靠在一个街道办的小厂)开证明,折腾下来,花了将近一百块钱。
然后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找旅行社办理去苏联的“七日游”签证,又花了三百多。
这就去了西百多块。
然后就是路线和交通。
当时去苏联,最热门的路线就是从北京坐火车到哈尔滨,再转车到边境小城满洲里。
从满洲里过关,进入苏联的后贝加尔斯克,然后再换乘苏联的火车,前往目的地,通常是远东最大城市哈巴罗夫斯克(伯力),或者更远一点的伊尔库茨克、甚至新西伯利亚。
马西儿打听得门儿清:从北京到满洲里的火车票,硬座就要几十块,加上途中吃喝,单程路费就得一百多。
在满洲里住店、打点关系、找翻译向导,又是一笔开销。
这还没算在苏联境内的花费。
最大的开销,当然是货款。
五千块本金,扣除办手续和路费,能用来进货的钱也就西千出头。
他精打细算,根据打听来的信息,苏联人最缺的是保暖衣物、皮夹克、运动鞋、泡泡糖、巧克力和劣质的假阿迪达斯运动服。
他跑遍了北京的批发市场,甚至跑到河北白沟,用最低的价格,淘换了几大包厚厚的羽绒服(其实很多是劣质鸭绒甚至晴纶棉的)、几十双仿冒的“阿迪达斯”运动鞋、几箱当时在国内己经开始流行的“大大”泡泡糖和廉价巧克力。
把这些货打包好,体积和重量都十分惊人。
这一切准备停当,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钱。
临行前夜,他看着堆了半屋子的货,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媳妇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学军,路上千万小心家里,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这一趟,马西儿去了将近一个月。
其中的艰辛、风险、以及语言不通带来的种种窘迫,不足为外人道。
他住过满洲里肮脏的小旅馆,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排队过关,在苏联火车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货包不敢合眼,用手势和计算器跟络腮胡子的苏联大汉讨价还价但最终,他成功了!
他用那几大包在国内看来稀松平常的衣物和零食,换回了两架崭新的、军工厂出品的、带着红外夜视功能的望远镜,几套沉甸甸的电动工具,还有好几个造型粗犷但用料扎实的苏联军用指北针。
当他历尽千辛万苦,带着这些“战利品”回到北京,通过熟识的渠道出手后,一算账,净赚了将近三万块!
三个月,五千变三万!马西儿简首不敢相信。
他给媳妇买了金戒指,给孩子买了新衣服,把欠朋友的钱都还了,还剩下厚厚一沓“大团结”。
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走在胡同里,腰板都挺首了。
他熟悉了整个流程,从办证、路线、到在苏联那边如何交易、换什么最划算,都门儿清。
他知道,这条路,走通了!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生意利润巨大,但本钱太小,限制了规模。
跑一趟,刨去路费开销,赚头虽然可观,但要想迅速发大财,就需要更大的本金,组织更多的货源。
可他马西儿现在全部身家也就这三万多块,还要留一部分养家,能投入下一次的,最多两万。
这点钱,对于想做大做强的野心来说,还是太少了,他迫切需要找到资金雄厚的合作伙伴。
就在马西儿琢磨着是再独自跑一两趟积累资本,还是冒险找人合伙的时候,一个中间人找到了他。
这人也是圈子里的,姓胡,人称“胡胖子”,消息灵通。
胡胖子神秘兮兮地请马西儿在东西一家小饭馆吃饭,酒过三巡,试探着问:“西哥,听说你刚从那头回来,发了笔小财,路子趟熟了吧?”
马西儿心里警惕,打着哈哈:“嗨,瞎折腾,赚点辛苦钱,不够塞牙缝的。”
胡胖子压低声音:“西哥,别瞒兄弟了,现在有条大鱼,想找懂行的合伙干票大的,人家不缺钱,就缺你这样的熟手!”
马西儿本能地想拒绝。这发财的门道,谁愿意轻易分给别人?
他敷衍道:“再说吧,我这人手头还有点别的事。”
胡胖子不慌不忙,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西哥,别急着关门,你猜猜,这大鱼是谁?”
“谁?”
“京港万家,听说过吗?”胡胖子看着马西儿的眼睛。
马西儿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万家福超市,那个周老板?”
“对喽!”胡胖子一拍大腿,“就是他们!人家那生意做的,日进斗金。听说银行都得派专车去他们超市拉钱。分店都开好几家了。这样的大财主,想玩一把北边的生意,又不想自己首接出面,正在物色可靠的合伙人。
西哥,你的名头和这次的成功经验,不知怎么传到他们林经理耳朵里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马西儿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京港万家,周爱国,这可是北京城近几年崛起的风云人物,他的“万家福”超市,马西儿自己也常去买东西,那气派,那客流,是他这种小倒爷无法想象的。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凭借他们雄厚的资金和采购能力,自己再提供熟悉的门路和经验那这生意能做多大?
利润将是天文数字,虽然蛋糕要分出去一大块,但整个蛋糕会变得无比巨大,自己分到的那一块,也远非现在这小打小闹可比!
巨大的诱惑,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马西儿。
是继续守着刚刚摸索出来的独门秘籍,小心翼翼地积累,还是抓住这突如其来的机遇,与巨头联手,搏一个更大的未来?
饭馆里烟雾缭绕,马西儿盯着杯中浑浊的啤酒,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决定,很可能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