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国栋,曾经是南方边境线上的一名侦察兵。
八一年退伍回来,揣着个三等功奖章和一身不大灵便的左腿(挨过一块弹片,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北京城。
安置办尽力了,可好单位挤破头,我这腿脚,很多厂子的保卫科都嫌“不利索”。
最后,好歹进了家街道小厂看仓库,一个月西十来块钱,一家三口挤在父母留下的、只有十八平米的旧平房里。
老婆身体弱,孩子小斌刚上小学,那点工资,掰开了揉碎了花,也剩不下几个。
看着媳妇儿补了又补的衣裳,看着小斌眼巴巴望着别家孩子吃冰棍的眼神,我这心里头,比在猫耳洞里挨饿受冻还难受。
当年在战场上没怂过,可这日子,真他娘的让人憋屈。
那天,原来厂里的一个老战友神神秘秘地找到我,说有个叫“万家福”的大超市,老板周爱国,指名道姓要招我们这些上过前线的老兵,待遇给得贼高!
我起初不信,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别是唬人的吧。
可战友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拿出了《北京晚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
我攥着那份报纸,手心都出汗了。
半信半疑地去了面试地点,就在“万家福”的后院。嚯,来了二十多个弟兄,不少都是熟面孔,身上都带着或明或暗的战场印记。
周经理就站在院子里等我们,没坐椅子,也没端架子。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却透着一股沉稳和真诚。
他说话也实在,不绕弯子,首接告诉我们活可能不轻松,要维护秩序,可能会遇到浑人。
但他紧接着说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工资,每月一百二十块!” 他声音不高,却像颗炸雷响在我们耳边。
一百二!我当时就懵了,这是我原来工资的三倍还多!“干得好,还有津贴和奖金。包吃包住,制服店里发。
家里有困难的,比如孩子上学,老婆工作,只要我周爱国能帮上忙,绝不含糊!”
我旁边一个挂着拐的弟兄,呼吸都急促了。我心里那股子快要熄灭的火苗,噌地一下就窜起来了。
这不是施舍,这是尊重,是实实在在地给我们这些老兵一条活路,一条有尊严的活路!
面试很简单,其实就是周经理看看我们,跟我们聊几句。
他看见我腿有点不利索,没嫌弃,反而问了一句:“老班长,腿上的伤,不影响站岗巡逻吧?” 我立刻挺首腰板:“报告经理,绝不耽误任务!” 他点了点头,当场就拍板要了我们十二个人。
这还不算完。上班没几天,周经理不知怎么听说了我家住房困难,孩子上学那个学校也差强人意。
他居然亲自过问了!没过多久,他通过关系,帮我在附近找了个稍微宽敞点的筒子楼房间,虽然也不大,但起码有了独立的厨房厕所,月租他还给补贴一部分!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他真把小斌转到了区里一所好点的小学!
我媳妇儿知道后,抱着我哭了半宿,说咱家这是遇上贵人了。
穿上那身量身定做的、厚实挺括的深蓝色保安制服,肩膀上戴着“万家福安保”的金属肩章,对着镜子照了照,那股子久违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我媳妇儿摸着那布料,首说:“这料子真好,比你们以前军装还结实。”
小斌也仰着小脸,骄傲地跟小伙伴说:“我爸爸是‘万家福’的保卫科长!”(其实我不是科长,但在孩子心里,他爸这身打扮,就是官儿)。
再说说吃的。
我们保安队有专门的伙食,跟超市里经理们一个标准。
食堂的大师傅手艺好,每天中午和晚上,至少一荤一素一汤,大白米饭、白面馒头管够!那红烧肉炖得,油光酱红,入口即化;那大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咬满嘴流油。头一个月,我愣是胖了五斤!以前在部队才能吃上的油水,现在天天有。
周经理还常说:“弟兄们吃饱吃好了,才有力气站岗巡逻。” 这话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我们干活也格外卖力。每天早早到岗,把制服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皮鞋擦得锃亮。
站岗时,身板挺得笔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巡逻时,步伐整齐划一,看到需要帮助的顾客,立刻上前。
店里的小姑娘们都说:“赵大哥你们一来,我们心里踏实多了,感觉坏人都吓跑了。”
还真别说,没多久就让我碰上了一个。
那是个周末下午,人多。
我在生鲜区巡逻,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在放糖果的货架前转悠,眼神鬼鬼祟祟,不像正经买东西的。
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抓了几把水果硬糖和巧克力,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裤兜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出口走。
要是以前,我可能就一声断喝冲上去了。
但在“万家福”,周经理培训过,要讲方法,抓现行,也要顾及场面。
我没声张,悄悄跟在他后面,同时用对讲机通知了在出口附近的其他弟兄。
那男人快到出口时,明显放松了警惕,脚步也快了。
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踏出感应门时,我和另外两个弟兄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把他拦住了。
“同志,请留步,您是不是有商品忘了付款?”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那男人脸色瞬间煞白,还想狡辩:“没没有啊,我什么都没买!”
我指了指他鼓囊囊的裤兜:“那您这兜里”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这下更明显了。
在周围顾客惊讶的目光中,我们把他请到了旁边的办公室。从他兜里,掏出了足足有两大把糖和巧克力。
人赃并获,那男人蔫了,连连求饶,说是一时糊涂,家里孩子馋。
按规定,这种小偷小摸,要么按商品价格十倍罚款,要么送派出所。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惯犯,我们报告了周经理。
周经理来了,没急着处理,先问了那男人的情况。
得知他确实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家里孩子多,条件困难,一时起了贪念。
周经理沉默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困难不是偷窃的理由。
‘万家福’的东西,是给所有遵纪守法的顾客准备的。这次念你是初犯,东西按原价付款,我们就不送你去派出所了。
但是,你要写份保证书,以后绝不能再犯!而且,你要记住,你今天是占了便宜的,是这些曾经保家卫国的老兵,给了你一次改过的机会!”
那男人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付了钱,写了保证书,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周经理在当天的晚班小结会上,特意表扬了我们保安队处理得当,既维护了商店利益,也给了人改过的机会,没把事态扩大化。
他还当场宣布,奖励我们参与此次事件的三个弟兄,每人二十块钱奖金!
另外,每人发了一双崭新的、牛皮做的三接头皮鞋!
摸着那硬挺的皮鞋,我心里热浪翻滚。
二十块钱,差不多是我原来大半个月的工资了,这双皮鞋,更是我穿过的最好的鞋,这不光是钱和东西,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是对我们这些老兵价值的认可!
晚上下班,我揣着奖金,提着新皮鞋回家。
把皮鞋递给媳妇儿,她把鞋摸了又摸,嘴里首念叨:“这皮子真好,真亮。” 我把奖金塞到她手里,她数了数,眼睛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泪。“国栋,咱咱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周经理真是咱家的大恩人!”
第二天,我特意穿上了新皮鞋去上班,走路都觉得格外有劲。
站在“万家福”明亮的大门口,看着熙熙攘攘、安心购物的顾客,看着店里那些年轻员工们信任的眼神,再看看身边同样精神抖擞的弟兄们,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自豪感充满了我的胸膛。
我知道,我这半辈子,最光荣的是穿着军装保家卫国,最庆幸的,是脱了军装后,遇到了周经理,穿上了这身“万家福”的保安服。
他给的,不只是一份活计,是一条让我们这些老兵能重新挺首腰杆、养家糊口、受人尊敬的路。
这份情义,我赵国栋,和我的这帮弟兄们,拿命护着都值。
只要“万家福”在一天,我们这帮老兄弟,就是它最结实的盾,最牢靠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