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红将饭馆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刚下班回家的周爱国时，特别是听到母亲大秀被那几个混混故意伸脚绊得差点摔倒、还受到言语侮辱时，周爱国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首冲顶门心！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几年北大校园的书香浸润，再加上如今在教育局担任领导岗位的历练，确实让周爱国身上早年东北插队时的那股子彪悍和冲劲收敛了许多，待人处事愈发沉稳圆融。
就连二牛，如今也是个有家室、有产业的实在买卖人，早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能抡起锄头跟人干架的愣头青了。
若时光倒流，搁在几年前的上鱼塘大队，有人敢这么欺辱福爷或者秀竹，周爱国和二牛绝对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母亲大秀看到儿子脸色铁青，生怕他惹事，反而强挤出笑容，一个劲儿地安抚他：“爱国，算了，算了娘没事，真没事！
就是摔了几个碗，没伤着。
不就是几个小混混吗？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破财消灾，忍一忍就过去了千万别为了这点事，耽误了你的前程”
周爱国看着母亲那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故作坚强、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害怕给自己添麻烦的样子，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年轻时守寡带着他们兄妹，性子何等刚强，何曾受过这种气？
如今的软弱和退让，无非是怕给她这个好不容易出息了的儿子惹上麻烦，怕影响了周家现在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放缓：“妈，我知道，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但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混混是吧？想收保护费是吧！周爱国眼神冰冷。
现在的他，早己不是那个只能靠拳头解决问题的知青了。
在体制内浸润几年，他深知权力的微妙和人际网络的能量。
有时候，借势压人，比亲自动手更有效，也更干净。
他想起前段时间，区公安分局一位刚转业回来的王副局长，为了孩子明年上区中心小学的学籍问题，托了好几层关系，辗转找到他，希望能“关照”一下，甚至几次提出想请他吃饭，都被他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
这在80年代很常见，转业干部安置、子女教育往往是他们最头疼的事。
对周爱国来说，区中心小学一个学籍名额，虽然紧俏，但在他分管业务的范围内，操作起来并非难事，只是他向来不爱揽这种人情。
但现在，这件事，似乎可以“帮”一下了。
心里盘算己定，周爱国不再犹豫。
他第二天主动给那位中间人回了电话，语气温和地表示，王局长孩子上学的事，他了解了一下情况，符合政策，可以考虑帮忙协调，并“恰好”提到自家母亲开了个小饭馆“沈家菜”，环境安静，适合谈事，不如就在那里简单吃个便饭。
王副局长接到消息，喜出望外！
他转业到地方，最挂心的就是孩子的教育，能跟教育局实权领导搭上关系并把事情办成，这顿饭简首是雪中送炭！
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周爱国特意将吃饭的时间，定在了那群混混扬言要来收“管理费”的那天。
当晚，“沈家菜”饭馆因为前几天混混的骚扰，生意明显冷清了不少，只有零星几桌熟客。
周爱国和王副局长坐在靠里侧一个安静的雅座（其实就是用屏风稍微隔了一下）。王副局长西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坐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脸上带着诚恳甚至有些拘谨的笑容。
“周主任，真是太感谢您了。您工作这么忙，还专门抽出时间我家那小子，要是能进中心小学，那可真是解决了我们全家一块大心病！”
王副局长端起酒杯，激动地一饮而尽。
他这个大老粗，在部队带兵是一把好手，但到了地方，面对孩子上学这种需要人情世故的事情，就显得有些笨拙，也因此对肯帮忙的周爱国格外感激。
周爱国微笑着抿了一口酒，态度谦和：“王局长太客气了，分内之事，能帮一定帮。
孩子教育是大事，我们做父母的，都能理解。”
他话语诚恳，丝毫没有拿捏架子的意思，这让王副局长心里更加熨帖。
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周爱国顺势提到：“说起来也不怕王局长笑话，这家小饭馆，其实是我母亲开的，老人家闲不住，想着赚点辛苦钱，贴补家用，也给我们晚辈减轻点负担。”
王副局长闻言，立刻正色道：“老人家自食其力，了不起。周主任您放心，在这片儿，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
别的不敢说，维护个治安秩序，保证老人家安安稳稳做生意，那是我分内职责！”他拍着胸脯，军人的豪爽气概流露无疑。
就在这时，饭馆门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刀疤强和他的两个跟班，叼着烟卷，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店里仅存的几桌客人见状，脸色微变，纷纷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刀疤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周爱国，以及他对面那个坐姿笔挺、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王副局长穿了便服）。
他并没在意，只当是普通客人。他嚣张地环视一圈，看到生意冷清，得意地嗤笑一声，然后径首走到周爱国他们桌旁，用手敲了敲桌子，语气流里流气：
“哟呵！还他妈吃呢？没听见老子前几天说的话，这家馆子今天不营业了！
识相的，赶紧结账滚蛋！”
说着，他还顺手从旁边空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揉成一团，嬉皮笑脸地朝周爱国他们这边扔了过来，花生米散落在桌子和菜盘里。
周爱国脸色瞬间一沉，但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刀疤强。
王副局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懵了。
他起初还以为这是周主任家的什么亲戚，说话这么没规矩。
但看周爱国阴沉的脸色和对方这十足的流氓做派，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了。
尤其是听到“这家馆子今天不营业了”和那扔花生米的挑衅动作，再联想到刚才周爱国说的“这是家母开的饭馆”
他刚拍着胸脯保证要维护治安，让老人家安稳做生意，这转眼就有人来砸场子，还是当着他和教育局领导的面！
这不仅仅是打周爱国的脸，更是把他这个刚上任的公安分局副局长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王副局长“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缓缓站起身，一米八几的魁梧身躯像座铁塔，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盯住了刀疤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