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北京，天空是一种高远而澄澈的蓝，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槐树叶，在胡同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混合着煤烟味、熟食摊的香气和隐隐约约的菊花清芬。
自行车流依旧是这座城市的主旋律，叮叮当当的铃声交织成清晨与黄昏的交响。
人们的衣着色彩依旧单调，以蓝、灰、绿为主，但偶尔也能看到年轻姑娘穿起了红格子外套或鹅黄色毛衣，像灰调画布上跃动的亮色，悄悄透露着时代松动的气息。
街边的喇叭里，播放着“振兴中华”的激昂口号与《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悠扬旋律，一种积蓄己久、渴望变革的力量在无声地涌动。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周爱国与林永豪的第二次重要会面，在一家新开业不久、环境相对安静的涉外饭店咖啡厅里进行。
这次，林永豪身边多了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士，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合身的深色中山装，气质斯文而精干。
“周生，呢位系（这位是）我特意从香港请来的顾问，陈启明先生，陈先生亦系（也是）北大高材生，专攻经济学，对内地情况好熟悉嘅。”林永豪热情地介绍。
周爱国与陈启明握手之际，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探寻。
陈启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与好奇：“周爱国同志，久仰大名，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我是78级经济系的，您可是我们北大的传奇人物。”
周爱国此刻年近三十，正是男人褪去青涩、沉淀风华的年纪。
数年的插队生涯在他眉宇间刻下了不易察觉的坚韧，北大的书香墨韵又为他增添了儒雅的气质，而如今在教育局的工作和家庭的责任，则让他更显沉稳持重。
他穿着秀竹精心熨烫的白色衬衫，外套一件灰色的确良干部服，身形挺拔，举止从容。
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中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既有知识分子的睿智，又不乏实干家的果决。
他不再是那个初回京城、需要小心翼翼摸索前行的知青，而是己然成为能够把握自身命运、甚至试图影响一片水域的弄潮儿。
“陈先生过奖了，校友之间，不必客气。”周爱国谦和地微笑，请二人落座。
陈启明却似乎难掩激动，继续说道：“绝非过奖，在校时，就听闻中文系有位周爱国同学，文章锦绣，为人却异常低调。
后来拜读您的《守望荒原》和《冬日暖阳》，更是深受震撼，您笔下那种对土地、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与温情守望，远非一般作家能及。
更难得的是，您不仅在文学上成就斐然，还能在教育事业上躬耕实践，如今更与林先生谋划如此宏大的商业蓝图，实在令人敬佩！”
他的恭维发自内心，既有对学长成就的仰慕，也有对周爱国跨界能力的惊异。
在他这个科班出身的经济学人看来，一个作家能拥有如此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前瞻视野，简首是不可思议。
寒暄过后，话题迅速切入正轨。
周爱国将他那份精心准备的项目建议书再次拿出，并向陈启明更为系统地阐述了他的“自选商场”构想。
他从北京市民“购物难”的现状谈起，分析了计划经济下流通体系的弊端，详细解释了自选模式如何提升效率、改善体验，并重点强调了他所掌握的“特殊供应渠道”能带来的核心竞争优势。
陈启明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提出一些专业性问题，如成本控制、库存周转、毛利率测算、可能面临的政策风险等。
周爱国虽然并非经济学科班出身，但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对社会运行的深刻观察，一一给出了清晰且有说服力的回答。
他谈到了规模化采购的优势，谈到了通过科学管理降低损耗，谈到了如何利用生鲜引流带动高毛利百货销售这些理念在83年的中国，无疑是超前的。
随着讨论的深入，话题很自然地扩展到了对当前中国乃至世界经济发展趋势的判断上。
陈启明作为专业学者，阐述了他对西方“里根经济学”、“撒切尔主义”以及东亚“西小龙”经济奇迹的看法，认为市场化、全球化是不可逆转的潮流。
周爱国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待陈启明讲完，开始了他那基于后世历史眼光的宏大叙事：
“启明同学的分析很有见地，依我看，我们国家如今走的这条路，‘改革开放’，是真正找准了方向，踏上了一条不可逆转的康庄大道。”
他端起茶杯，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首先，是对外开放。
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引进一些资金和技术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主动融入世界的过程。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积极寻求恢复在关贸总协定（gatt） 中的席位，这会为我们的产品打开更广阔的市场。
我们也会更加深入地参与亚太地区的经济合作，利用我们的地缘优势和劳动力优势，吸引大量的外资和技术流入。”
他顿了顿，看到陈启明眼中闪过的惊讶，继续道：“其次，是对内搞活。‘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这个提法，我认为其精髓在于探索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经济模式。
我们可以称之为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这不是简单地回到市场经济，也不是固守僵化的计划体制，而是在保持国家宏观调控能力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释放微观主体的活力。
农村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成功了，城市的个体经济、集体经济也在蓬勃发展，这就是明证。
未来的趋势，必然是市场的力量在资源配置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基于这两点，”周爱国的声音更加坚定，“我对中国未来的经济发展有三个基本判断：”
“第一，中国将成为世界级的制造业中心。
我们有世界上最庞大、最勤劳、且成本相对较低的劳动力队伍，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基础，有不断改善的基础设施和巨大的国内市场作为依托。
从纺织服装、玩具家具，到后来的电子产品、机械装备，乃至未来的高科技产品，‘中国制造’必将行销全球。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
“第二，城乡结构将发生深刻变革。随着工业化和第三产业的发展，大量的农村富余劳动力会涌入城市，城市化进程将大大加速。
这将带来巨大的基础设施建设需求、房地产需求和生活消费需求。
我们设想中的自选商场，正是服务于这个日益壮大的城市消费群体。”
“第三，人民生活水平将持续快速提升。
温饱问题解决后，消费升级是必然趋势。
人们对商品的质量、品种、购物环境、服务态度会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为我们提供差异化、高品质服务的零售业态创造了绝佳的市场空间。”
周爱国的阐述，逻辑清晰，视野宏阔，不仅完全契合当时中央“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精神，更在许多具体判断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前瞻性。
他提到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概念要到90年代初才正式提出）、“世界制造业中心”、“城市化加速”等观点，如同在陈启明和林永豪面前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陈启明彻底折服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专业学经济的人，在理论层面应该更有优势，没想到周爱国对经济规律的把握如此透彻，对发展趋势的预见如此精准，甚至远远超出了他平时研究的范畴。
这己不仅仅是商业嗅觉，而是战略家的眼光！
“周同志不，周学长！”陈启明激动地改了口，“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您这番分析，高屋建瓴，洞若观火！
将中国发展的路径、动力和前景说得如此通透明白，我完全赞同您的判断，在这样的历史大势下，您提出的这个自选商场项目，绝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顺应时代潮流、服务百姓生活、推动商业文明进步的有益尝试！，大有可为，绝对大有可为！”
林永豪虽然对一些专业术语不甚了解，但他从周爱国的自信和陈启明的激动中，完全感受到了这个项目所依托的宏大背景和无限潜力。
他兴奋地搓着手：“冇错（没错）！我就话（就说）周生系（是）诸葛孔明再世！睇（看）得咁（这么）长远！呢个项目，我林永豪投定了，要钱出钱，要力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