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周爱国坐在藤椅上,膝头摊开着一本哲学书,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艰深的文字上,而是温柔地追随着院子里的一切。
小璟昂正骑在福爷亲手给他做的那个略显粗糙却结实无比的木马上,嘴里发出“驾驾”的吆喝声,仿佛正驰骋在无边的草原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小英一边嘟囔着抱怨小侄子把瓜子皮撒得到处都是,一边还是认命地拿着扫帚仔细清扫。
二妞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咯咯笑着追逐着小璟昂的木马,两个孩子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西厢房里,龙凤胎景泽和优月并排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酣,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秀竹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手里飞针走线,缝补着丈夫的一件旧衬衫,神情专注而安详。
母亲大秀刚从地窖里出来,手里捧着几个有点蔫吧的萝卜和土豆,盘算着明天是腌了还是炖了,嘴里还念叨着“可不能浪费”。
这一切,忙碌的、安静的、喧闹的、平凡的像一幅幅生动而温暖的画面,缓缓流入周爱国的眼中,刻进他的心里。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盈。
这些日子困扰他的创作迷雾,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温馨的夕阳彻底驱散。
他合上膝头的哲学书,眼神变得清亮而坚定。
是的,他不想再写《守望荒原》那样带着时代沉重烙印的故事了,至少现在不想。
眼下市面上,各种“伤痕文学”正如火如荼,诉说着过去的苦难与创伤,固然能引起强烈共鸣,但他总觉得,人们的心灵在经历漫长寒冬后,或许更需要的是温暖和治愈。
他想写点不一样的。
写亲情,写爱,写平凡人在苦难中相互扶持散发出的微光,写生活本身坚韧而美好的力量。
一个书名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冬日暖阳》。
不是夏日烈阳的炽热,而是寒冬里那一抹穿透阴冷、给人带来希望和温暖的阳光。
他构思的故事蓝图渐渐清晰:
故事将从北方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开始。
大雪封门,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因为是个女孩,被狠心的父亲偷偷抱出,丢弃在荒郊野外的雪地里。
寒风凛冽,奄奄一息之际,她被一个清晨拾粪的瘸腿孤寡老头发现。
老头自己穷得叮当响,靠给生产队看磨坊和捡破烂为生,但他看着那冻得发紫、哭声微弱的小生命,终究狠不下心,用他破旧的棉袄将孩子揣回了家。
从此,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老头没啥文化,性格倔强沉默,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笨拙地给孩子喂米汤,彻夜不眠地抱着发烧的孩子,为了给孩子凑学费,他偷偷多接了好几份糊纸盒的零活,累得腰都首不起来。
女孩从小就懂事,叫老头“爷爷”,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从不怨恨,只是拼命读书,她知道那是唯一能报答爷爷、改变命运的路。期间,她遭遇过同学的嘲笑(“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恶人的欺凌(想偷爷爷攒下的那点可怜的积蓄),但也遇到了善良的老师偷偷给她垫付书本费、热心的邻居大娘偶尔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窝头。
女孩争气地考上了高中,爷爷高兴得老泪纵横。
然而,命运再次捉弄人。
等到高考恢复,女孩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却迟迟未到。
她去打听,却被告知名额己满,分数不够。
女孩不信,她倔强得像石头缝里长出的小草,她深知自己的分数绝对够。
这里面一定有鬼!
周爱国在这里夹带了一点“私货”,影射了他所知的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黑暗面。
女孩不肯屈服,她一遍遍写信,一次次去教育局、招生办询问,甚至被人威胁、恐吓。
但她想起爷爷的坚韧,想起那些温暖过她的人,始终没有放弃。
最终,在一位富有正义感的退休老教师的帮助下,她一层层剥开迷雾,揭露了成绩被某位干部子弟顶替的真相。
经过一番波折,正义得到伸张,女孩的大学资格得以恢复。
故事的最后,她拿着那张迟来的、滚烫的录取通知书,奔向村口等待她的、己经苍老得首不起腰的爷爷。
冬日的阳光洒在这一老一小身上,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充满了希望。
周爱国被自己构思的故事感动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逆境重生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救赎、守护、和人性中永不磨灭的善与光的故事。
它不刻意渲染苦难,而是着重刻画苦难中迸发的人性温暖和生命韧性。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了西个字:《冬日暖阳》。
他笔尖才停止,转头就看见小璟昂站在池塘边。
“把裤子提上,周璟昂,你在干啥?”
小璟昂懵懂的转头扯出他的小豆豆。
“我在给鱼儿施肥,祖爷爷说童子尿很有营养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