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投稿(1 / 1)

构思《牧马人》的故事雏形,对于拥有后世记忆的周爱国来说,并非难事。

他脑海中清晰地记得那份深沉的情感内核:苦难中的温暖,迷茫中的坚守,对土地和人民的深情。

然而,当真正提起笔,试图将那份感动转化为属于这个时代、属于自己的文字时,他才发现其中的艰难。

他遇到的第一个挫折是“时代语境的隔阂”。

他虽然经历了东北的插队岁月,但毕竟拥有后世的灵魂,看待那段历史的视角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离和反思。

而这个时代很多话语仍需谨慎,很多情感需要包裹在合乎时宜的表达之下。

他既要写出那种被打成“异类”的苦闷与挣扎,又不能过于灰暗;既要表现牧区的艰苦,又要突出人民的淳朴和温暖;最终主人公放弃出国选择留下,动机必须足够真挚感人,不能显得空洞或被迫。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让他反复斟酌,废稿撕了一张又一张。

第二个挫折是“时间的挤压”。

北大中文系的课业并不轻松,大量的阅读、笔记、小组讨论占据了他白天大部分时间。

放学后,他雷打不动地骑车回家,因为他深知,家庭是他最重要的根基和动力来源。

为了给怀孕反应日益明显的秀竹补充营养,他常常天不亮就悄悄起床,裹上棉袄,揣上钱票,蹬着自行车去赶早市。

有时能幸运地抢到一只老母鸭,有时则只是些普通的蔬菜。

更多的时候,他会借口“托同学弄到的”,从空间里取出一些猪肉或者鲫鱼。

小小的西合院里,常常飘起诱人的香气。

周爱国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炖上一锅奶白的鲫鱼汤或喷香的红烧肉。

秀竹虽然时常被孕吐折磨得没什么胃口,但闻到这熟悉的家的味道,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脸上总会漾起幸福而无奈的笑容。

小璟昂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爸爸身后,吸着小鼻子,眼巴巴地问:“爸,啥时候能吃呀?”

“小馋猫,再等一会儿,给妈妈多煮煮,汤才营养。”周爱国弯腰刮一下儿子的鼻子。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福爷咪一口小酒,嚼着酥烂的肉,眯着眼夸赞:“爱国这手艺,越来越好。”母亲大秀忙着给秀竹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秀竹努力吃着,虽然吃不了几口又可能反胃,但心里的暖意却驱散了身体的不适。

小璟昂吃得满嘴油光,挥舞着小勺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在胡同里新交的朋友和看到的趣事。

周爱国的两个弟弟被沈叔带着去乡下祭祖,顺便解决他老家的各种问题,没有儿子的时候还是没有底气的。

原本沈叔对于乡下的地和老屋并没有啥想法,但周爱国听说沈叔的老家就在怀柔不远。

周爱国便提议让他去解决这问题,毕竟要不了多少年,这也会划到市区之内,到时候那房和地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这温馨的欢声笑语,是周爱国创作疲惫时最好的解药。

然而,创作的第三个挫折,正来源于这份温馨与他笔下苦难故事的“情感撕裂”。

晚上,安顿好秀竹和儿子,他在灯下铺开稿纸,试图沉浸到西北草原的凛冽风雪和主人公许灵均的孤独绝望中去时,耳边却可能传来秀竹因腿抽筋而发出的轻微呻吟,或是儿子睡梦中咂嘴的咕哝声。

这种极致的幸福与笔下描摹的苦难形成的强烈反差,有时会让他产生一种罪恶感,甚至怀疑自己书写他人苦难的意义,笔触变得滞涩。

周爱国不想歌颂苦难,苦难就是苦难,根本不值得歌颂。

秀竹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

虽然不懂他具体在写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丈夫的焦虑。

夫妻俩相处久了心意相通。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每晚坚持给他端来一杯热糖水,轻声说:“别熬太晚,慢慢写,总能写好的。”

有时,她会抱着被子坐在他旁边,就着灯光继续做小衣服,安静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小璟昂也来“添乱”。他有时会抱着自己的小人书,挤到爸爸的书桌旁,奶声奶气地要求:“爸爸,讲这个故事!”周爱国放下笔,将儿子抱在腿上,耐心地讲着童话,看着儿子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他忽然间似乎又触摸到了人性中最本初的善良与美好——这正是他想要在《牧马人》中表达的核心之一。

正是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温暖中,在陪伴怀孕妻子的艰辛与喜悦中,在养育幼子的烦扰与幸福中,周爱国对“家”、“责任”、“爱”与“坚守”有了更深切骨髓的体会。

他逐渐找到了将个人家庭幸福与时代宏大叙事结合的方式。

他不再强行剥离自己的情感,而是将他对秀竹的疼惜、对璟昂的宠爱、对家庭的责任感,融入了对许灵均和李秀芝相濡以沫爱情的描写中;

将福爷的豁达、母亲的坚韧,化入了草原牧民粗糙外表下的善良与包容里;

将自己对脚下这片土地复杂而深沉的爱,注入了主人公最终选择的动机之中。

灯光下,稿纸越堆越厚,上面的字迹时而激动,时而平稳。

他写写停停,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奋笔疾书。

窗外北京的冬夜寒冷而寂静,窗内的小家温暖而充满希望。

终于,在一个凌晨,当秀竹和孩子都己沉沉睡去,周爱国写下了最后一句。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那摞凝聚了心血、夹杂着家庭温暖与创作挣扎的稿纸,封面工整地写上他暂定的标题:《守望荒原》。

他知道,这远非完美,但这其中,有时代的印记,更有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对爱与信念最真挚的守望。他轻轻起身,为妻子掖好被角,亲了亲儿子熟睡的小脸,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力量。磨难己然度过,果实即将孕育,如同秀竹腹中的新生命,充满了未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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