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呜——”地一声长鸣,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缓缓停靠在了北京站的月台上。
旅途的疲惫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忐忑冲刷得一干二净。
“到了!北京到了!”车厢里瞬间沸腾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起身拿取行李,嘈杂声中充满了如释重负和奔向新生活的兴奋。
周爱国一家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下火车,双脚真正踏在北京站月台的水泥地上时,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了他们。
巨大的火车站大厅里,回声嗡嗡作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们的耳膜。
而最让秀竹和小景昂感到新奇甚至有些无措的,是那扑面而来的、浓郁又溜滑的京片子,带着特有的儿化音,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样。
“您——哪儿去嘞?行李多帮您拎一段儿?”
“接人儿?接谁啊?哪趟车来的?”
“劳驾!借光借光!让让道儿嘿!”
“吃了没您呐?这大包小包的,刚回来?”
这些话语的腔调和节奏,与东北黑土地上那憨首、略带拖沓的口音截然不同。
秀竹下意识地抓紧了丈夫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初来大城市的怯生和茫然。
小璟昂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西处张望,寻找着这些奇妙声音的来源。
走出车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却略显陈旧的站前广场,自行车流如同潮水般穿梭,铃声响成一片。
天空并非想象中的湛蓝,而是带着一种昏黄的色调,风一吹过,能感到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这是北方常有的风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煤烟味和城市特有的生活气息。
广场边,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交通警察正挥舞着警棍,吹着哨子,一丝不苟地指挥着交通。
那警棍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亮光。
“爸爸!你看!那个叔叔手里拿的棍子会亮!”
小璟昂兴奋地指着交警,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可比大队部的民兵神气多了。
坐火车的疲惫全都被这小家伙抛之脑后。
更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大家伙”。
除了更多的自行车和稀疏的汽车,还有一种头顶着两根“大辫子”、发出“当当”声响的公交车。
“爸!爸!那是什么车?它头上长角了!还响呢!”小璟昂在周爱国怀里扭来扭去,恨不得追上去看个究竟。
“那是无轨电车,也叫铛铛车。”周爱国笑着给儿子解释,目光却怀念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氛围,虽然比记忆中的更“旧”一些,但这就是故乡,这就是北京。
火车站广场就是一个小社会。
有穿着蓝色咔叽布中山装、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干部;
有穿着臃肿棉袄、背着巨大行囊、一脸懵懂好奇的外地人;
有穿着时髦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神态略显傲气的本地姑娘;
也有蹲在角落、面前摆着牌子寻找活计的零工。
小贩们挎着篮子,低声兜售着煮鸡蛋、香烟和劣质水果。
周爱国正张望着寻找熟悉的身影。
“爱国!爱国!这儿呢!!”
只见一个围着灰色头巾、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的中年妇女,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拼命地挤开人群朝他们赶来。
正是周爱国的母亲,大秀。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到近前,自行车往边上一靠,也顾不上扶,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瞬间就锁定了被周爱国抱在怀里、正好奇打量她的小璟昂。
大秀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积蓄了多年的思念和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伸出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想摸又不敢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哎呦我的我的乖孙啊奶奶的宝贝疙瘩让奶奶看看”
她这情绪激动的样子,把小璟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爸爸怀里缩了缩,小脸绷得紧紧的。
周爱国连忙低声对儿子说:“璟昂,快叫奶奶,这是爸爸的妈妈,你的亲奶奶。”
小景昂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妇人,又看看爸爸妈妈鼓励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小嘴,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东北口音又甜甜糯糯的童音小声喊了一句:
“奶奶”
大秀“哎!”地一声应下,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孙子从儿子怀里“夺”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呦我的乖孙哎可想死奶奶了真好回来真好啊”
她抱着孙子亲了又亲,好一会儿,才仿佛刚看到旁边的秀竹和福爷。
她赶紧用袖子抹了把眼泪,一手还紧紧抱着小景璟不放,另一只手则热情地拉过秀竹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个儿媳妇。秀竹虽然坐了几天火车显得有些疲惫,但模样周正,眼神淳朴,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好人。
“这就是秀竹吧?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你了!瞧这俊模样,跟我们爱国真是般配!好好好,回来就好,以后这就是家了,有啥不习惯的就跟妈说,千万别外道!”
大秀的话语又快又密,拉着秀竹的手就不松开,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关怀一下子都补上。
秀竹被婆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声回道:“妈,不辛苦。以后以后还得麻烦您。”
“麻烦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秀爽朗地笑着,又赶紧向福爷问好,“老爷子,一路上您受累了,谢谢您照顾他们小两口和孩子!”
福爷笑眯眯地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