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璃没看那个记者,在周时淮身边坐下。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嘴角的伤。
他身体僵住,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里面什么都没有。
“疼吗?”宋安璃问。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周太太?”民警拿着记录本走过来,“你先生涉嫌寻衅滋事,对方要求赔偿和公开道歉。你们选择私了,还是走法律程序?”
宋安璃站起身,对民警点头。“我们私了。他的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们都赔。至于道歉……”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叫嚣的记者,眼神冷了下来。“不可能。”
“你!”那记者气得跳脚,“你这是什么态度!打人还有理了?”
宋安璃从包里拿出支票本,签了个数字,撕下来递给民警。“这是赔偿。如果他觉得不够,可以随时起诉。我的律师会奉陪到底。”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拉起还坐在那里的周时淮。“我们回家。”
周时淮任由她拉着,跟着她走出了派出所。
回去的车上,一路死寂。
宋安璃专心开车,周时淮就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一言不发。
回到别墅,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径直走向酒柜,从里面拿出两瓶威士忌。他甚至没找杯子,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灌。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前襟。
宋安璃没有阻止,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用酒精麻痹自己。
一瓶酒很快见了底。
周时淮把空酒瓶随手扔在地毯上,又去开第二瓶。他晃了晃,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看着宋安璃,忽然笑了。
“安璃,你说,可不可笑?”他的嗓音破碎不堪,“我竟然,被我自己的亲叔叔,从自己家的公司里,赶了出来。”
他拿着酒瓶,跟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他说……爷爷把公司都留给了他。”周时淮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放下酒瓶,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抓着。“我不是想要那个公司,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爷爷他怎么会……他明明最防备的人就是周建明,他怎么会把周氏交到他手里?”
“他之前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干,说二叔会帮我。他怎么会改主意?”
宋安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我也不信。”
周时淮抓着头发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手,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宋安璃的手,“安璃……你信我,对不对?”
“我信你。”宋安璃点头,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信的不是你,是爷爷。他戎马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不会看错周建明。”
她看着周时淮,一字一句。“所以,你现在不能倒下。周建明费尽心机,要的就是你一蹶不振,他好坐收渔利。你要是就这么认了,那才真的遂了他的意,也姑负了爷爷。”
周时淮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那份遗嘱,一定有问题。”宋安璃继续说,“周建明能收买人心,能颠倒黑白,但他唯一算漏的,就是你身边还有我。”
她站起身,将周时淮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去洗个澡,把胡子刮了,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周时淮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份不容置喙的坚定,混乱的大脑终于找到了些许清明。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周时淮给王律师打了电话,意料之中地被拒绝了。对方以工作繁忙为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不肯见我。”周时淮放下手机。
“那就去找他。”宋安璃正在换衣服,“他总要回家。”
下午,两人开车到了王律师家楼下。那是一个高档小区,安保严密。
他们在车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看到王律师的车开了回来。
周时淮推门落车,直接拦在了王律师的车前。
王律师看到他们,他降落车窗,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客气笑容。“周先生,宋小姐,这么巧。”
“不巧,我们是专程来等王叔的。”周时淮开门见山。
王律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遗嘱的事。”周时淮盯着他的眼睛。
“这件事,我昨天在公司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王律师推了推眼镜,避开了他的注视,“周先生,遗嘱具有法律效力,白纸黑字,公证处也有备案。如果您对真实性有怀疑,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王叔。”宋安璃也走了过来,“我们不是来质疑您的专业性。我们只是觉得,这件事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爷爷他……”
“宋小姐。”王律师打断她,“我只是个律师,负责执行委托人的意愿。至于周老先生为什么这么决定,那是他的家事,我无权过问,也不方便揣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王律师下了逐客令,转身就要往单元门里走。
“王叔!”周时淮叫住他,“我最后问您一次,那份遗嘱,真的没有问题吗?”
王律师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没有。”
扔下这两个字,他便快步走进了楼道。
周时淮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宋安璃拉住他的手,看到他手背上渗出的血迹,心里一紧。
两人刚准备上车离开,就看到那扇单元门又被猛地推开。
王律师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神色慌张地从里面冲了出来。那小女孩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快!让开!”王律师冲着他们喊了一声,抱着孩子就往自己的车跑去。他拉了几次车门都没拉开,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拿不稳。
他一边焦急地找钥匙,一边拿出手机拨号,对着电话那头吼:“喂!是儿童医院吗?我女儿突然晕倒了!我们现在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