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疮痍的归途与沉睡的种子
巨灵磐狩,那承载了黑石部落万古罪孽与最终救赎的庞然存在,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缓缓沉入了地脉的最深处。它那山峦般的身躯消融于岩石与土壤之中,仿佛一滴水回归了无垠的大海。随着它的沉眠,神弃之地这片被诅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土地,其最后的、也是最狂暴的躁动,也随之彻底平息。
洞穴之内,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曾经浓郁得化不开、如同实质血浆般的血色雾气,此刻已烟消云散。那些在空中狂乱舞动、散发着暴戾与绝望气息的血色孢子,也已尽数坠落,化为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尘埃。空气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混杂着腐臭与铁锈味的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霁的清新,带着岩石本身的冷硬气息,以及一丝从地底深处透出的、仿佛新翻泥土般的芬芳。
洞穴中央,那颗搏动了千百年、如同邪恶心脏般的巨大肉瘤,此刻已然停止了跳动。它那湿滑、布满血管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糙、干涸,并迅速凝结成一层灰白色的、坚硬如花岗岩的石壳。它的形态,从一颗令人作呕的活体肿瘤,变成了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山之心”,沉睡在这片罪与罚的终点,仿佛在为这片土地的未来,积蓄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地面上,巨灵磐狩留下的那个巨大掌印,深达数丈,边缘的岩石被高温与巨力熔化后又重新凝固,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这掌印如同大地上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以及一个时代的终结。
寂静笼罩了一切。
但这寂静,并非死寂。它不是那种生命灭绝后的虚无与冰冷,而是一种卸下了万古重负后的疲惫与安宁。仿佛一个背负了整座大山行走了千年的旅人,终于在某一个黄昏,将那沉重无比的负担卸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灵魂得到洗涤后的澄澈,以及对未来的、既迷茫又充满一丝微光的期待。
阿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巫医婆婆,交给一名伤势较轻、气息尚算平稳的年轻战士搀扶着。老人那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脸上,此刻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败,双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她的灵魂之火,在阿树的感知中,就如同一盏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烛火摇曳,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但万幸的是,那烛火终究还在燃烧,没有熄灭。性命,在付出了透支灵魂的惨痛代价后,总算暂时无忧了。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过神罚与神启的洞穴,最终落在了劫后余生的众人身上。
岩罡拄着他那柄巨大的、由某种巨兽腿骨打磨而成的骨刀,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支撑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他仅剩的那只独眼中,情绪复杂得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有失去族人的悲痛,有力量耗尽后的疲惫,有诅咒解除后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目标与敌人的茫然。他带来的黑石部落最精锐的战士,如今,能勉强站立的,只剩下两人。他们也都带着不轻的伤势,一个手臂上缠绕着渗血的绷带,另一个则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洞穴外的情况尚不明朗,但那股如同附骨之疽、世世代代缠绕在黑石部落血脉深处的诅咒痛楚,确确实实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灵魂被从泥沼中拔出来清洗干净般的轻松感。那种感觉,就像一直压在肩头、压得人直不起腰的大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骤然移开。整个身体,乃至整个灵魂,都感到一阵轻飘飘的失重。
“首领……我们……我们真的……”一名战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似乎想问“我们真的自由了吗”,却又害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岩罡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闭上独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不再带有血腥与腐臭,只有岩石的冰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这股气息涌入肺腑,仿佛在洗涤着他五脏六腑中积攒了数十年的污秽。他再次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落地,铿锵有力,砸在每个人的心间,带来了最真实的确认感。
“诅咒,破了。”
这三个字,仿佛拥有着某种魔力。
希望,在这一刻,才真正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不再是巫医婆婆口中遥远的预言,不再是绝望中的一点微光。它是真实的,是可触摸的,是能够通过呼吸感受到的。这沉甸甸的希望,压在了幸存者们的心头,让他们几乎要流下泪来。
“离开这里。”阿树开口,声音因力量的巨大消耗和先前精神的高度紧张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此地不宜久留。巨灵沉眠,此地的能量场正在发生剧烈变化,可能会引来其他……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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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个被巨灵磐狩一掌碾碎的影鳞族。那种以纯粹能量为食、形态诡异的掠食者,绝不可能只有一只。神弃之地核心区域如此剧烈的能量波动——诅咒体系的崩溃、巨灵本源的沉眠、不灭心灯的净化——就像在漆黑的深海中引爆了一颗照明弹,足以吸引来所有在黑暗中潜行的、更深层、更恐怖的存在。
岩罡立刻从那种复杂的情绪中收敛心神,重新恢复了部落首领应有的果决与冷静。他猛地一挺脊梁,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与茫然都压下去:“听恩人的!还能动的,搀扶伤员!带上牺牲的兄弟……我们回家!”
他刻意加重了“回家”这两个字。这对于世世代代在诅咒的阴影下挣扎求存、几乎已经忘记了“家”是什么滋味的黑石部落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们的“家”,早已不是那片贫瘠的废墟,而是这个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却至少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诅咒之地。而现在,岩罡口中的“回家”,是返回那个被他们遗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真正的部落旧址。这一次,他们带回的,不再是更多的绝望与死亡,而是……虽然渺茫,却无比真实的新生希望。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这处承载了万古罪孽与最终救赎的洞穴。他们穿过狭窄而崎岖的通道,当重新回到峡谷之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原本浓郁得化不开、遮蔽了所有视野的血色雾气,已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稀薄的、如同红色尘埃般的霭气,在空气中缓缓沉降。峡谷两侧岩壁上,那些如同活物般搏动不息的、粗大的血管脉络,此刻大多已经黯淡下去,失去了那种邪异而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泽,如同枯萎的藤蔓一般,死气沉沉地紧贴在岩石表面。
天空,虽然依旧被高耸入云的岩壁所遮挡,看不到日月星辰,却不再有那种令人压抑到窒息的暗沉。光线,似乎比之前明亮了好几分,甚至能隐约看到岩壁顶端的一些轮廓。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那股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心智、诱发狂乱的暴戾气息,彻底消失了。呼吸之间,尽管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却不再有那种灵魂被无形之手撕扯的痛苦。
“诅咒……真的没了……”
“我们能活下去了……阿父,你看到了吗……”
“阿母……我们自由了……”
残存的族人们,无论伤势轻重,此刻都忍不住喃喃自语。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哭。那不是悲伤,而是情感的宣泄,是积压了十几代人、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痛苦、绝望、恐惧,在这一刻的集中爆发。孩子们依偎在大人身边,懵懂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不属于绝望与恐惧的光芒,那是一种名为“好奇”与“未来”的东西。
小石头紧紧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石爪,小小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脊梁,用一种混合着崇拜与依赖的眼神,看着从洞穴中走出来的岩罡和阿树。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机。
岩罡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仿佛重获新生的族人,那只独眼微微发热,一片湿润。他快步走到阿树身边,没有丝毫犹豫,深深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恩人,黑石部落……永世不忘此恩!”
阿树连忙扶住他坚实的臂膀:“岩罡首领,不必如此。打破循环,非我一人之功。是巫医婆婆的牺牲,是诸位战士的鲜血,也是……黑石部落自身对救赎的渴望,共同促成了这一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依旧充满未知的峡谷,“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神弃之地范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族人休养,婆婆也需要绝对的静养。”
“恩人所言极是。”岩罡直起身,立刻开始用他那洪亮而有力的声音指挥起来,“清点人数!轻伤者负责前后警戒,重伤者集中到中央!收集所有能用的物资,包括那些影鳞族的残骸,它们的鳞片和骨骼或许有用!我们即刻出发,返回部落旧址!”
尽管每一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希望的种子一旦播下,求生的本能便会驱使着他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很快,一支虽然狼狈不堪,却秩序井然的队伍开始向着峡谷外行进。牺牲战士的遗体被小心地包裹好,由同伴轮流背负,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
阿树走在队伍的中段,这个位置既能保护前方的伤员,也能随时支援后方的警戒。他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环境的任何一丝能量波动,一边内视自身。
在他的灵魂深处,那盏不灭心灯正静静地悬浮着。两缕灯焰稳定地燃烧着,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一缕,是那亘古不变、代表着“净化”与“存在”的净光;另一缕,则是刚刚凝聚而成、厚重而沉稳的土黄色光芒,那是大地本源的力量。
第二缕灯焰的凝聚,意义非凡。它不仅彻底修复了他琉璃之躯上那些因蚀灵烙印而产生的细微裂纹,更将那躁动不安的烙印死死地压制在了灯焰的最深处,暂时无法作祟。更重要的是,它让阿树的灵魂本源壮大了一倍有余,对能量的感知和操控能力也随之变得更加精微、更加得心应手。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丝与神弃之地、与沉眠巨灵磐狩之间的联系,虽然微弱,却如同一个天然的防护力场,让他在这片区域内感觉格外安心。这片土地,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认可”了他。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磐狩沉眠前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希望……亦是……更大的风暴”——如同警钟,在他心中长鸣不休。蚀灵谷的追杀绝不会停止,这不灭心灯的来历似乎牵扯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秘密,而刚刚遭遇的影鳞族,也暗示着这个世界远比他所见的更加危险,充满了未知的恐怖。
他看了一眼被一名高大战士背负着的、昏迷不醒的巫医婆婆。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舒展开了一些,但生命气息依旧微弱。她的灵魂透支太过严重,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寻常的草药和治疗手段根本难以恢复。或许……
阿树心念微动,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蕴含着不灭心灯温和生机的能量,透过空气,悄无声息地渡入巫医婆婆体内。他没有试图立刻唤醒或治愈她,那会是对她脆弱灵魂的二次伤害。他只是用这缕能量,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滋润着龟裂的土地一般,小心翼翼地温养着她那近乎干涸的灵魂本源,修复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远方。黑石部落的旧址,会是什么样子?那里,真的安全吗?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逐渐恢复“正常”的峡谷中。脚下的土地,不再有那种黏腻的血肉感,而是变得坚硬、踏实。每一步,都踏在通往未知未来的道路上。这条路,是新生之路,也可能是……通往更大劫难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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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迁徙的悲歌与抉择的十字路口
离开神弃之地的核心区域,前方的路途变得相对顺畅。失去了诅咒力量的支撑,峡谷内那些原本长得张牙舞爪、形态诡异的畸变植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面积枯萎、腐烂。它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邪恶能量,暴露出下方贫瘠的土壤和灰黑色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植物腐败的奇特气味,虽然不好闻,却比之前的血腥腐臭要好上太多。
偶尔,还能在路边看到一些小型畸变生物的尸体。它们有的像是长满了眼睛的巨型蜈蚣,有的像是浑身长满尖刺的变异野猪。它们似乎无法在诅咒能量突然消失的环境下生存,纷纷毙命,成为了这片土地“正常化”过程中的第一批牺牲品。
队伍的气氛依旧沉重。牺牲战士的遗体被用最坚韧的藤蔓和兽皮简单包裹,由他们最亲密的同伴轮流背负。每一次交换,都是一次无声的哀悼,每一次脚步的沉重,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活下来的人,也大多带着伤,步履蹒跚,气息不稳。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脚步。与那种被诅咒缠身、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朝不保夕的过去相比,眼下的苦难,带着希望的微光,显得那么……值得。
阿树默默地观察着这支队伍。黑石部落的人口,比他预想的还要稀少。经历了神弃之地核心区域的这一番惨烈折损,如今还能勉强行动的,不过三十余人。其中,还有近半是妇孺和老弱。他们的装备更是简陋到了极点,除了岩罡和那两名尚能战斗的战士手中的骨刀还算精良,其他人手中的武器,大多是磨尖的石头,或者仅仅是削尖了前端的兽骨木棍。生存的艰辛,深深地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刻在他们因常年营养不良而略显佝偻的脊背上。
这是一支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族群,他们的生命力,如同荒漠中的野草,坚韧,却也脆弱。
经过约半日的艰难跋涉,前方狭窄的峡谷逐渐变得开阔,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岩罡抬起他那布满老茧的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指着谷地边缘一片依着山壁开凿的、简陋无比的洞穴和残破的石垒矮墙,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我们……到了。黑石部落,过去的家园。”
映入阿树眼帘的,是一片饱经风霜的废墟。
大多数洞穴的入口都已经坍塌,被落石和尘土掩埋了大半。那些由巨大石块垒砌的矮墙,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架。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陶器、生锈的工具、风化的兽骨,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在稀薄的光线下,诉说着被遗弃了太久的荒凉与孤寂。
可以想象,在诅咒最肆虐的年代,这片贫瘠的土地再也无法养活族人,他们才被迫背井离乡,前往更靠近“血晶矿”但也更危险的神弃之地边缘,进行那种饮鸩止渴般的挣扎求存。
“地方破了点,但至少……暂时安全。”岩罡叹了口气,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努力驱散着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都动起来!清理出几个能遮风挡雨的洞穴,生火,烧水,处理伤口!”
族人们默默地行动起来。面对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土,每个人的心中都五味杂陈。悲伤,是因为家园的破败;欣慰,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点。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只在长辈口中听说过的“老家”,怯生生地,又带着一丝新奇。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则蹒跚着走到残垣断壁前,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石头,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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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树选了一个相对完整、通风较好的洞穴,协助岩罡将重伤员和巫医婆婆安置进去。洞穴内阴冷潮湿,他走到洞口,捡拾了一些枯萎的灌木和干草,用一小簇琉璃之躯催生的火焰点燃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寒气,也带来了一丝温暖与生机。
他再次动用不灭心灯的力量,凝聚出几缕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精准地融入几位伤势最重的战士体内。这股能量并未立刻治愈他们的伤口,而是化作温暖的溪流,流遍他们的四肢百骸,稳定住他们摇摇欲坠的生命本源,延缓了伤势的恶化。这番举动落在其他族人眼中,更是充满了感激与敬畏。在他们看来,阿树已然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
夜幕降临,篝火在废墟间被一一点燃,驱散了些许寒意与荒凉。简单的烤肉和干硬的肉干被分配下去,气氛依旧沉默。失去亲人的痛苦、未来的迷茫,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孩子们依偎在母亲怀里,不再哭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岩罡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他那柄染满了敌人与同族鲜血的巨骨刀。刀身在他的擦拭下,反射着火光,映照出他那只独眼中明暗不定的复杂神色。
阿树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坐下。
“恩人,”岩罡抬起头,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诅咒已破,但部落……也快垮了。”他看着周围稀疏的人口,看着伤员们压抑的呻吟,“粮食、药物、武器……什么都缺。这片谷地当年就是因为太过贫瘠,无法养活族人才被迫迁徙的。现在回来,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生存,依旧是摆在他们面前最残酷、最现实的难题。打破了诅咒的枷锁,却也失去了那虽然有毒、但至少能提供能量的血晶矿。部落的未来,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加艰难。
阿树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岩罡首领,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岩罡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打算?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天之幸,还能有什么打算?只希望能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让族人恢复些元气,再想办法寻找新的猎场和水源……只是,这枯萎林海,哪里又有真正安全富饶的地方?”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长期的封闭与苦难,已经磨灭了他大部分的锐气,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固守于此,或许能得一夕安寝,但资源匮乏,强敌环伺——无论是林海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掠食者,还是像影鳞族那样的未知生物——绝非长久之计。”阿树冷静地分析道,“枯萎林海并非全然死地,既然有影鳞族这类生物存在,说明地下或有我们不知道的生态区域。或者,沿着林海边缘迁徙,寻找更适宜的栖息地,也是一种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看向岩罡:“我知道这很艰难,也很可怕。但打破诅咒,意味着你们拥有了选择的权利,而不再是被动地被命运捆绑在原地等死。黑石部落的‘磐石’之名,不应是困守绝境的顽石,而应是历经风雨、能够扎根新土的基石。”
岩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阿树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他固有的、根深蒂固的观念。离开故土,前往一个完全未知的、传说中充满危险的世界,这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气?他看着火光映照下族人憔悴的脸庞,尤其是那些孩子眼中对未来的渴望与迷茫,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就在这时,负责照顾巫医婆婆的一名名叫“小芽”的少女,急匆匆地从洞穴那边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首领!恩人!婆婆……婆婆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阿树和岩罡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巫医婆婆所在的洞穴。
洞穴内,巫医婆婆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但她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阿树能感觉到,自己之前渡入的那缕心灯生机正在她体内缓慢而持续地起效,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她那近乎枯竭的灵魂本源。
“婆婆的意志很强,她正在自我修复。”阿树对岩罡道,“或许等她醒来,能提供一些建议。她对部落的传承和古老的知识,了解得比我们任何人都多。”
岩罡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巫医婆婆,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焰。巫医,是部落的灵魂,是历史的承载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的时刻——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让阿树猛地绷紧了身体!他豁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扫视着洞穴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不灭心灯在他的灵魂深处,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曳起来,散发出强烈的警示光芒!
“怎么了,恩人?”岩罡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阿树身上那股一闪即逝的、极其危险的气息,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全身肌肉紧绷。
阿树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突如其来的、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心悸感中。那感觉,并非来自外界物理层面的威胁,不像是有敌人潜伏在附近。它更像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扫描”或“标记”时,产生的灵魂层面的颤栗!
是蚀灵烙印?不对,烙印被心灯和大地本源的双重力量压制得死死的,不可能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是影鳞族的同伙来寻仇了?感觉也不完全像,影鳞族的气息是阴冷、贪婪的,而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更加隐秘,更加宏大,带着一种……仿佛源自世界规则层面的、冰冷而无情的审视!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蝼蚁,突然感觉到了来自苍穹之上、某个巨人的目光。那目光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但这种观察本身,就足以让蝼蚁感到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惧。
仅仅持续了一瞬,那感觉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阿树的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冰冷的汗珠。
磐狩的预言,难道这么快就要应验了吗?
“更大的风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或者说,察觉到了不灭心灯在这片区域引发的规则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来的是什么,惊慌和恐惧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岩罡首领,”阿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加快休整速度,提高警戒级别。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岩罡看着阿树那张毫无血色、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脸,心中猛地一沉,他知道,阿树感知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巨大的危险。他没有追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独眼中燃烧起决然的战意:“我明白!”
夜色更深,篝火的光芒在废墟间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希望与危机,如同双生的藤蔓,在这片刚刚摆脱了诅咒的土地上,同时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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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远方的低语与迫近的阴影
被阿树感知到的那一丝诡异而宏大的灵魂颤栗,并非错觉。
在距离枯萎林海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一片超越了寻常时空概念的区域。这里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数扭曲的光带、奔流的能量河,以及悬浮在虚空中、如同星云般庞大而复杂的几何结构。这里是世界的“夹缝”,是法则交织的深层脉络,是构成现实世界底层逻辑的代码之海。寻常生灵,根本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感知到此地的存在。
一座完全由某种苍白骨质与暗影能量构筑而成的庞大殿堂,如同死神的宫殿,寂静地悬浮在一条缓慢旋转的、混沌的能量河中。殿堂内部,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无数面光滑如镜、大小不一的骨白色面板。这些面板上,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和凡人无法理解的符文,它们代表着物质世界与能量层面的亿万种变化,是整个世界某个区域的“监控后台”。
突然,殿堂中央,一块原本显示着枯萎林海区域能量图谱、始终处于低烈度混沌扰动的面板,猛地亮起了一道极其短暂,却异常刺目的金色光斑!伴随着这光斑的,还有一股虽然微弱,但本质层次极高、带着“净化”与“承载”双重特质的波动信号!
这股信号,就像在一首充满了噪音与不和谐音的交响乐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无比纯净、无比和谐的音符。虽然微弱,却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信息流,在面板上快速闪过:
【检测到高优先级能量特征——‘心灯’谱系。】
【信号源定位:东域第七区,次级位面,‘遗弃之地’枯萎林海。】
【能量强度评级:乙下(微弱,但具备成长性与高度纯化特质)。】
【关联事件:侦测到‘山岳巨灵’本源波动异常,诅咒循环体系瓦解。】
【风险评估:目标可能具备‘钥匙’潜能,对‘蚀灵’项目存在不可预测干扰。威胁等级上调至‘观察’并建议‘早期介入’。】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最高指令,瞬间传遍了整个殿堂。
殿堂深处,一团扭曲的、仿佛由纯粹黑暗构成的阴影蠕动了一下,分离出两道如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瞳孔。瞳孔注视着面板上的信息,沉默了片刻。那目光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如同工程师看待一个超出设计参数的零件般的审视。
一个仿佛由无数金属碎片摩擦产生的、毫无顿挫感的声音,在殿堂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编号‘癸-七七’,目标锁定。”
“任务:捕获或湮灭‘心灯’持有者,回收能量核心。评估巨灵状态,如有必要,进行‘清理’。”
“权限:授予‘阴影漫步’及‘低语侵蚀’。”
“执行。”
声音落下,那团巨大的阴影中分离出一小部分,迅速凝聚成一个约一人高、形态模糊、仿佛由流动的暗影和苍白骨片拼凑而成的人形生物。它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幽蓝的火光在头部位置闪烁,充满了非人的气息。它对着殿堂中央微微躬身,随即身形一阵扭曲,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直接穿过了殿堂的壁垒,进入了外部奔流的混沌能量河,向着信号传来的方向,以一种超越常规物理速度的方式,疾驰而去。
它所过之处,法则的丝线为之弯曲,空间为之褶皱。它不是在“飞行”,而是在“跨越”。
……
枯萎林海,黑石部落旧址。
后半夜平安无事,但那瞬间的心悸,让阿树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几乎没有合眼,一边调息巩固着第二缕灯焰,将其与大地本源的联系打磨得更加紧密,一边将感知放大到极限,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他知道,当危险来临时,他将是部落的最后一道防线。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篝火即将燃尽。岩罡安排了哨兵轮换,自己也靠着一块巨石,抓紧时间休息了片刻。部落需要他保持清醒的头脑。
就在这时,巫医婆婆所在的洞穴里,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婆婆!您醒了!”一直守在旁边的小芽惊喜地叫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哭腔。
声音惊动了所有人。岩罡猛地睁开眼,阿树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洞穴内,巫医婆婆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她的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和迷茫,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挣脱。但很快,那眼神便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中,带着深深的、仿佛被掏空了灵魂的疲惫。她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岩罡和阿树,最后目光落在洞穴外透进来的微光上,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微弱的笑容。
“成功……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几乎难以听清。
岩罡连忙俯下身,激动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成功了!婆婆!诅咒破了!巨灵大人沉眠前,还立下了守护之契!”
巫医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努力偏过头,看向阿树,目光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感激:“孩子……多谢……你……”
阿树轻轻摇头:“婆婆,您感觉怎么样?”
“灵魂……如残舟……需……静养……”巫医婆婆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但……有些话……必须……说……”
她示意岩罡和阿树靠近一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部落……不能……留在这里……”
“古老的……记载……林海之外……东南方向……穿过……毒沼……与……裂谷……有一片……被遗忘的……绿色盆地……或许……可容身……”
“但……路途……极其……危险……”
她顿了顿,仿佛积攒了全部的力气,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直直地看向阿树,尤其是他灵魂深处那盏心灯的位置(她似乎能模糊地感知到那片光与热):“恩人……你……身负的……光芒……已被……‘高处’……注视……”
“跟随你……或许……是部落……唯一的……生路……但也可能……带来……毁灭……”
“选择……在……你们……”
说完这些,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再次昏睡了过去。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岩罡和阿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沉重。
巫医婆婆的话,如同最后的推力,将阿树的预感变成了既定的事实,也为黑石部落指明了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那片绿色盆地是否存在?路途的危险又该如何克服?而最重要的是,跟随阿树,意味着可能要与那未知的、“高处”的注视者为敌!那将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岩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是听从婆婆的建议,赌上全族最后的希望,跟随阿树踏上九死一生的迁徙之路?还是留下来,在这片废墟中苟延残喘,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或者……那未知的、更可怕的威胁降临?
阿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岩罡和黑石部落自己做出。他无法替他们承担这份沉重的重量。
岩罡独眼紧闭,胸膛剧烈起伏。族人们未来的命运,此刻就压在他的肩上。他看到了火光旁孩子们熟睡的脸庞,看到了伤员们痛苦的呻吟,看到了族人们眼中那刚刚燃起、却又可能随时熄灭的希望之火。
许久,他猛地睁开眼睛,独眼中血丝遍布,却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中央,环视着所有被惊醒的族人。然后,他转向阿树,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恩人!”
“黑石部落……愿意追随于你!”
“无论前路是生路还是绝路,我们……一起走!”
这一刻,流亡者与新生部落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了一起。而远方的阴影,正以超越想象的速度,悄然迫近。那片被遗忘的绿色盆地,是希望的终点,还是另一个更大陷阱的开始?无人知晓。
【新生部落决意随行,远方阴影受命而来。绿色盆地希望渺茫,毒沼裂谷杀机暗藏。心灯之秘引动高层注视,阿树携黑石部落踏上未知迁徙路,更大的风暴已在路上!感谢阅读,敬请期待第八十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