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认同陛下所言!
在这玉熙宫大殿之上,陈寿朗声开口,面无惧色。
天子,严党,清流。
三方默认最好的结果,今日一切的争论,尽数归罪提出以改兼赈的高翰文,将其明升暗降发配辽东金州卫,充任武职。
那么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天子依旧高高在上,执掌乾坤。
严嵩依旧贵为首辅,总揽朝政。
清流依旧制衡朝纲,分庭抗衡。
可偏偏。
在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再一次达成平衡的时候。
陈寿却高声发言,不认同皇帝的决断。
瞬间。
一双双眼睛,一道道视线,锁住满殿唯一的那一袭青袍小官。
嘉靖眉头一凝。
吕芳赶忙开口:“陈侍读!今日高翰文奏议以改兼赈,由你驳斥为不妥,而今万岁爷纳谏言,陈侍读难道是没听明白?”
作为皇帝身边的贴己人。
吕芳打了个圆场,也给了陈寿一个台阶下。
陈寿却是手抱笏板,躬身上前:“启奏皇上,今日翰林院侍讲高翰文因浙江灾患,经由工部侍郎严世蕃引荐,上疏进谏,奏议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办法。是为国家尽人臣本分,建言献策。”
“臣虽驳此策不妥,却也是因臣之本分,察此法有失公允,非因高翰文有身为人臣失职之嫌。”
“陛下执掌乾坤,授庙堂机枢于群臣,若因臣子所言有失,便施以大惩,则日后朝中群臣何敢再言国事?”
“高翰文之失,在久官翰林院,而不体黎民,不近民间,非其有奸佞之心。”
“因此,臣以为陛下不允以改兼赈,乃天子圣明。而不罚高翰文,则显天子仁德。若以高翰文为杭州知府,则彰天子教化百官万民之恩典。”
以高翰文为杭州知府!
当陈寿说完话后。
殿内众人又是一惊。
而跪在地上的高翰文,却早已经是满脸诧异。
他抬起头,目光疑惑,满面不解的看向竟然开口奏请,要让他继续出任杭州知府的陈寿。
一时间。
高翰文心中掀起层层浪涛,满心狐疑和惊讶。
不久前,自己提出的以改兼赈,才被陈寿给驳斥唾骂的一文不值,就连自己都被他骂成是只知读书的酸儒。
可转过头,现在他又希望自己能出任杭州知府。
他是要做什么?
陈寿却是神色平静如常。
高翰文固然是没脑子,朝堂之上阁部大员们都没办法解决的办法,他却觉得自己能靠着一个以改兼赈的法子,就插手踩进这摊乱局之中。
说他没脑子,骂他清谈误国都不为过。
可满朝上下,如今能在浙江的事情上提出建议的,却同样只有他一个人。
年轻人吗。
就要给他在没有造成大乱的前提下,给他试错的机会。
更何况。
高翰文再如何没脑子,方才自己那一顿骂,想来他也能反应过来,他那位先生严世蕃今天之所以会在御前推举他,目的只是要他去顶锅的。
让一个因为此事,而和严家生出嫌隙的莽撞没脑子的官员继续待在朝中,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上演一出复仇大戏。
至于自己能得到什么?
一个宽宏大量的名声,自然是应得的。
而不可能再和严家往来的高翰文,自然也只能受自己差遣。
一个白得的正四品杭州知府的位子。
严世蕃不一定亏。
但自己一定大赚!
只是殿内众人,此刻都和高翰文一样惊讶。
吕芳看了一圈,同样是心中万分不解,连忙开口:“陈侍读,你这是何意?”
说完后,他回头看了眼皇帝。
心知这恐怕也是万岁爷想知道的。
陈寿躬身向上朝拜,随后开口道:“高翰文所缺乃是久处翰林院,然其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之心不可否认。而今杭州、严州二府五县受灾,正需要高翰文这等敢于仗言行事之人,也需要他这样愿意去做事的官员。”
说完之后。
陈寿这才回头侧目,看了一眼如今已经面色复杂的高翰文,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今日臣虽出言驳斥以改兼赈之法,亦不喜高翰文空谈之风。但同样,今日臣驳斥此事,想来高侍讲也已经明白其中关节。若能出任杭州知府,必然会事事以安民救灾为先,百姓无事,则浙江无事,则东南无恙。”
“陛下为我大明天子,执掌万方,教化万民。高侍读为陛下臣子,已是陛下昔年钦点翰林,若不教而诛,则失圣贤有教无类的道理。”
“后汉书有云,夫使功者不如使过。”
“今日高侍讲献策有失,而陛下不加惩处,广施天恩,则高侍讲必当感恩戴德,再任杭州知府必然会更尽心竭力操办王事,以报陛下隆恩。”
当陈寿说完之后。
早已等待多时的礼部尚书吴山,立马是双手高举笏板,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吴山先是看了一眼陈寿,眼底藏着一抹欣赏。
随后,这位执掌天下教化与国朝礼仪的礼部尚书又看向上方的皇帝。
“陛下。”
“韩非子有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
“昔祁奚举荐解狐,不以解狐为仇人,而举荐此人代其职。”
“前宋欧阳修历经三朝,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告老还乡之际,不因濮议之争,而举司马光;不因庆历新政,而举吕公着;不因王诗暗讽,而举王安石。”
“我中原历朝历代,不乏朝臣,不以私怨,出于公心举荐贤能。”
“吕氏春秋有云,昔先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于公。礼记亦载,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今我明天子,执掌乾坤,教化万民,遂有庐州陈氏,不以朝政之辩,而举所驳之人,是为政莫若至公,有古人宽宏公正之风。”
“此系陛下教化之功德啊!”
吴山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双袖挥舞,躬身一拜。
“朕教化之功?”
御座上。
嘉靖嘴角含笑,双眼意味深长的扫向吴山和陈寿二人。
最后视线落在高翰文身上。
他直接忽略今天一开始就举荐高翰文的严世蕃。
伸手指向陈寿。
“高翰文。”
高翰文肩头一颤:“臣在。”
嘉靖含笑道:“陈寿举荐你出任杭州知府,替朝廷安民救灾,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