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亚拉巴马州。
太阳西落,将天空染成了某种奇异的明黄色。
两旁的田野早已干裂,棉花根还没抽芽。
风从地面掠过,卷起一股热气。
他刚从学校出来,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文学
老师念了两段《哈姆雷特》。
这时,一辆旧皮卡从后面驶过,带起飞扬的尘土。
驾驶座里是亨利,他的高中同学。
也是为数不多会和他们这些黑人说话的“怪咖”。
亨利探出头,高喊:
“嘿,学仔,听说你的录取通知该到了!”
伊莱腼典一笑,没说什么。
皮卡很快向远处驶去。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
回家前的那段路总显得漫长、今天尤为是。
风停了。
空气沉得发闷。
电线杆一根根插在土地上。
房子在拐角后出现了。
白色的木板,顶部铁皮掀开一角,窗帘后有人影晃动。
伊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通常这个时候,家里是空的。
母亲在镇上帮人洗衣服,父亲在修车厂。
妹妹下学后会在邻居家玩。
可今天不同。
外边摆着两双成年人的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
伊莱放慢了脚步。
门没锁,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光线昏暗,风扇吱呀地转着。
父亲、母亲坐在餐桌旁。
妹妹也趴在那。她听见动静抬头,眼框泛红。
“妈?”伊莱强压下胸中涌起的不安,轻声唤道。
女人抬头,神情有些复杂。
“你回来了。”
“恩。”伊莱放下书包。
“怎么你们都在?爸今天不上班吗?”
没人回答。
父亲别开视线,盯着窗外。
母亲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
白底黑字,印着熟悉的asu校徽。
“刚送来的。”母亲说。
伊莱闻言心跳陡然加速。
他强忍着激动接过录取结果,深吸一口气,将其展开。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梦寐以求的“恭喜”。
而是一封拒信,措辞礼貌,行距整齐。
感谢您的申请,但名额有限
伊莱见状,心仿佛骤然沉入谷底。
半响,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母亲安慰道:
“没事,妈。”
“我早就猜到了,我没有推荐信、也不认识校友。”
伊莱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
“听着,上大学也不是件好事。上大学要花钱。“
“正正好杰瑞的舅舅在招,他前天喊我一起去。”
“可是你的剧本,哥,你多么喜欢戏剧。”
妹妹闷闷的嗓音响起。
伊莱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他说。
“作了也不代表我就要放弃写作。”
“或者,或者我可以之后再申请”
话到一半,伊莱停住了。
不是因为失望。
而是母亲的表情。
母亲的表情透着一股他看不懂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与此同时,父亲开口了,“伊莱,不是只有这封信。”
“什么意思?”伊莱茫然地询问。
“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
父亲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摆在桌上。
更厚,更大、盖着蓝色的鹰徽印章。
伊莱的目光落在寄信者那栏,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亚拉巴马州选择性服役系统第47号地方征兵委员会他没敢伸手去拿。
妹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拉住。
“他们说,你得去体检。”母亲的声线发抖。
“两周后报道。他们要你去越南。”
伊莱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
屋外的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噪音宛若浪潮般席卷过来。
落日馀晖落在纸上,模糊了字迹。
“我还有几天才毕业。”
“他们可以选别人。”
“他们选谁不需要理由。”
父亲把烟拿到嘴边,放下,像想起什么似的,去柜子里找火柴,没找到,又停住了。
“你先坐下。”母亲说。
伊莱没有动。
“体检在哪?”他问。
“蒙哥马利。”父亲回答道。
“什么时候?”
“六月三十号。”
“要去多久?”
“体检后就是基础训练。”
“我该怎么去?”
“我会陪你去。”
伊莱沉默地点头,似乎要牢牢记住每个字。
父亲又说:
“到那边,医生问什么就答什么。别顶嘴。”
“我没打算顶嘴。”
“也别乱想。他们不定把你分到战兵种。”
“恩。”
父亲还想叮嘱写什么,母亲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征召?征招?你看看他们选谁去打仗!”
她的音调一下高了上去,颤斗着。
“史密斯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读大学,一个进了警卫队。他们被征召了吗?没有。”
“邮局那小子、市长的儿子?二十五的年纪,天天在俱乐部打球,也没去!”
母亲越说越快,胸膛剧烈起伏着。
“可现在呢?去的都是谁?我的儿子,我十八岁的儿子!他的堂哥詹姆斯,上个月刚结婚!还有谁?一个个的,全是街头的孩子,穷人的孩子!”
“他们说战争保护自由。谁的自由?谁在被保护?谁在替谁去打仗?“
屋里没人出声。
妹妹缩在椅子上,不敢看母亲。
伊莱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
母亲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了一瞬,又一下抬高:
“你以为我不懂这些吗?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去的。”
她转头盯着丈夫。
“他在诺曼底,当工兵,挖战壕、拆炸弹。回来的时候就给了他一块破牌子。就一块!”
“一块金属!上面刻着字,可那些字能换来什么?他找不到正经工作,不能投票,进餐馆还得从后门!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母亲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
“他们说我们是美国人,我弟弟死的时候也是美国人,你爸也是美国人,现在要我的儿子去送命。”
“主啊,仁慈的主啊”
房间陷入死寂。
只有阵阵压抑的哭泣。
“说够了吗?”父亲问。
母亲背过身去,肩膀不停地抖动。
伊莱没有动。
他望着窗外的光亮一点点消散,尽数没入深沉夜色。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在发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