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如同升腾的火焰。
从总统府一路烧到市政厅后的广场。
丹尼尔躲在树下的阴影里。
衬衫袖口挽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味道,让他有种轻微的眩晕感。
身边的华莱士倒是神情平淡,夹着烟,象在研究地形。
丹尼尔忍不住朝前眺望。
木制的架子、横梁、舞台。
旗帜迎风猎猎,绳索相互缠绕在一起。
他突然觉得那景象挺有象征意味。
混乱、却仍维持着某种姿态。
附近的越南官员正在轻声交谈,零星的话语飘了过来。
“新闻部的迟到了。”
“别管他,美国人在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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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组来了吗?”
“今天任务重大。”
“你说就这么让”
“管他呢,反正都是死。”
丹尼尔靠着树干,微微眯眼。
紧接着,背后响起脚步声。
他转过头,发现一个制服笔挺的军官走近。
那人面带微笑,神态和煦。
“您就是维斯涅夫斯基先生吧?”
“听说您会讲我们的语言,真是了不起。”
男人语调轻快地恭维着。
说话间,手已经伸了过来。
丹尼尔先看了华莱士一眼,见他没反应,这才伸出手:
“只学过一点。”
“您太谦虚了。”男人的态度越发热络。
“因为您的到来,让这里多了一位理解我们的朋友。”
丹尼尔没吭声,注意力被不远处的骚动吸引过去。
陈廷和到了。
押解车缓缓停下,铁门一声巨响。
一个瘦削的身影被拖了出来,双手反绑,脚步虚浮。
宪兵推着他上了台,绳子从横梁垂下。
军官对丹尼尔的沉默视若无睹,依旧笑吟吟地说:
“啊,您是第次来西贡吧。”
“陈廷和可是,话音未落,扩音器传来尖锐的电流音。
台上的男人随即开始宣读。
“根据共和国宪法与军法条令,经由军事法庭审议。”
“通过裁定—被告,陈廷和,罪名如下”
丹尼尔眨了眨眼,忽然察觉这是自己第一次见识死亡。
在明白这点后,心跳莫名的快了起来。
与此同时,行刑官还在不厌其烦地朗诵着大段罪名。
翻译的声音随之而来。
煽动暴乱、勾结北方敌对势力、图谋颠复合法政府。
如此种种。
华莱士的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陈廷和笔直地站在台上。
风吹动那根粗麻绳,纤维在阳光下闪铄着。
“终于要结束了。”
华莱士叹了口气,侧过身和丹尼尔抱怨。
“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能走。“
丹尼尔扭头冲他笑了一下,刚要开口一噗通!
台上的男人仰头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啪地一声,绳索被打断。
丹尼尔还没弄清发生什么,接二连三的枪声便响了起来。
随着一声惊呼,台下瞬间炸开锅。
怒吼、尖叫、推搡着,人群如潮水向后翻涌。
不知何时广场起了烟,被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袭来。
丹尼尔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还站着,只觉得手脚发麻。
“趴下!”
华莱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拉倒在地上。
“敌人在东北射击!”
与此同时,又一轮新的枪声爆开,这次就在不远处。
近得仿佛贴在耳边,震得人浑身发麻。
破空声从头顶嗖嗖地划去。
丹尼尔几近晕厥,太阳穴处的神经阵阵跳动。
四周能见度几乎为零,烟雾里全是灰尘。
几发流弹击中墙壁,碎石溅起,打在脸上生疼。
他撑着地想挪动位置,手掌一滑,黏糊糊的。
丹尼尔低头一看,全都是血。
他怔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血。
那是谁的血?
这时,树后又挤进来两人。
是个美军少尉,身上全是土,手里拎着枪。
另一只手拽着刚才那位越南军官。
“低头!”他拼命吼道。
“告诉你的兵他妈瞄准了开枪!”
军官面色煞白,不停地哆嗦着,早就没了之前的风度。
“我、我不能—他们不会听!”
“他们他们害怕!”
“他们害怕?!那我们他妈都得死在他们手里!”
少尉气得双眼通红。
将军无措地摇头,挣扎着想往外挤去。
“我他妈让你趴下!”少尉破口大骂,抬手要去抓他。
“这是个盲区!”
可惜晚了半拍。
男人早就站了起来。
下一秒砰!
丹尼尔只见到树皮被炸开,一团暗红喷溅而出。
血、碎肉、骨屑,象一桶热浆泼下来,糊了满头。
他呆滞的睁大双眼,什么都看不清。
鼻腔被腥气塞满。
耳畔嗡嗡直响。
丹尼尔想放声尖叫,喉咙却被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具尸体倒在他身前。
伤口处还冒着热气。
嘴里是血液的味道,咸、涩,还带着一点甜。
整个世界变成红和白的残影,视线模糊得象隔着纱。
“走!”
“跟我走!”
“丹尼尔!”
啪!
有人一巴掌重重抽在他的脸上。
丹尼尔勉强回神,发现华莱士的嘴唇开合。
“跟我走。别乱动。”
“你不会有事。”他的语气短促、不容置疑。
丹尼尔凭借本能起身,被拉着往外跑。
脚下黏滑,有血、有尸体、有分辨不出种类的碎片。
更多的美方安保添加,狼狈地边打边撤。
子弹破空而过,浓烟中火光一闪一闪。
他们跌跌撞撞地狂奔向街角。
撤离的吉普迎面急驶而来。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
世界仿佛突然静了下来。
不,那只是错觉。
外面的枪声还在,远近交错。
丹尼尔趴在座位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浅又急。
血顺着头发往下滴落,落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车厢在颠,铁皮的震动顺着脊背传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清醒过来。
西装外套不知被丢到哪去。
衬衫被血液浸透,湿答答的黏在身上。
丹尼尔不清楚自己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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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莱士此刻同样看上去狼狈不堪,神情却是分外凝重。
“这是战争的一种形式,丹尼尔。”
他说到这,停顿刻,似乎在查找适合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