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断肠沟,宁川率领着麾下九百余名精锐。
如同幽灵般迅速隐入茫茫山野。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
只听得见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兵甲碰撞的轻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的林叶,在众人染满尘土与汗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才那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虽然未能重创沈砚主力。
但成功歼敌两百余,更重要的是。
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打击了官军的锐气。并向沈砚明确宣告了他的存在与决心。
队伍中不少年轻的面孔上还带着激战后的兴奋与些许得意。
低声交谈着方才自己射出了几箭,砍翻了几名官军。
然而,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宁川,眉头却始终微蹙。
并未因这小胜而沾沾自喜。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复盘着之前的每一个细节,并思考着下一步的走向。
利用在饮马川设伏时故意留下的痕迹,引诱沈砚分兵至断空沟。
再以雷霆之势给予痛击,这套战术执行得近乎完美。
将沈砚的心理和官军的反应都算计在内。
尤其是最后与沈砚的隔空对话,更是将他积压己久的愤懑与决绝宣泄而出。
可是,一股隐隐的不安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沈砚绝非庸才,就凭他能够平定江州暴乱之事。
就能看出沈砚此人心思缜密,韧性极强。
经此一挫,他必然如同被惊扰的毒蛇,不仅会更加谨慎?
甚至会立刻调整整个剿匪策略。
他可能会收缩兵力,加强侦察,甚至改变分兵扫荡的方式。
再想用类似的诱敌深入、设伏歼敌的战术,难度将会成倍增加。
沈砚就像一块坚韧的牛皮糖,粘上后就难以轻易甩脱。
反而会不断适应你的节奏。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
宁川忽然在心中自问一句,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一首被沈砚这个具体的对手牵着鼻子走。
思考的核心变成了如何在与沈砚的战术博弈中占据上风。
如何尽可能地消灭这支剿匪大军。
这个目标对于目前仅有八千余分散兵力。
缺乏稳固后勤和重型装备的定北堡而言,是否太过宏大和不切实际?
甚至有些偏离了最初的战略意图?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队伍暂歇。
自己则靠在一棵虬枝盘结的古树下。
目光投向远处那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郁深邃的层峦叠嶂。
山风掠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也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是的,他最初的计划。
本就不是为了全歼这两万边军,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是拿定北堡所有人的性命去赌博。
他的核心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利用西北复杂的地形和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拖延、疲惫这支大军。
使其无法在短期内达成剿匪目标,最终因师老兵疲、后勤不继。
或是边境局势发生变化而被迫退兵。
只要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等到老九带来北狄阿史那摩出兵的确切消息。
整个战略局面就将彻底扭转!
到那时,就不是他被动防守。
而是联合外部力量,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是我贪心了,也是我被沈砚的出现扰乱了心神”
宁川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带着自嘲的苦笑。
首面沈砚,似乎激起了他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服输的好胜心。
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在战术层面彻底压倒这位曾经的“朋友”、如今的对手。
但这并非一场意气之争,而是关乎定北堡存亡、关乎未来复国大业的战略博弈。
个人的情绪和胜负欲,必须让位于整体的大局。
想通了这一点,宁川感觉心头仿佛移开了一块巨石,思路顿时变得清晰而通透。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机会“吃掉”官军一部。
而是将重心重新放回“拖延”与“生存”这两个核心上。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个道理,他此刻体会得尤为深刻。
“赵毅”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一首默默跟在身后的副手。
赵毅年纪虽轻,但性格沉稳,心思细腻,是宁川颇为倚重的得力助手。
“公子”
赵毅快步上前,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战斗激昂。
但眼神依旧保持着冷静。
“传令下去,改变行动计划”
宁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决断。
却带着一种新的、更为务实的力量:
“此后,我们的主要任务不再是寻求与官军主力进行正面交锋或大规模伏击。
化整为零的优势,我们必须发挥到极致!
传我命令,以百人队为单位,甚至可以进一步分散到五十人,乃至更小!
像水银泻地一样,渗透到这西北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
他目光扫过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几个小队头领,继续清晰地说道:
“利用一切我们熟悉的、官军不熟悉的小径、密林、山洞、废弃的矿坑,与他们周旋。
他们的目标是找到我们,消灭我们。
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们找不到,摸不着,拖垮他们!
袭击的重点,转向他们的斥候、小股巡逻队,尤其是他们的粮道和补给线!
记住十六个字原则。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核心只有一点,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保存自身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
我们要用这西北的群山,磨钝官军的刀锋,耗尽他们的粮草,拖垮他们的士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补充道:
“同时,加派绝对可靠、熟悉北地路径的人手,设立多个联络点,密切关注通往北狄方向的任何消息。
老九一旦回来,无论我在哪里,身处何种境况。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我手中!
北狄的动向,关乎我们能否跳出眼前的困局,至关重要!”
“明白!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确保命令传达到每一支队伍!”
赵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敬佩,立刻领命而去。
他跟随宁川日久,深知这位年轻首领往往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新的指令如同涟漪般迅速在休息的队伍中传开。
这些大多出身西北本地的汉子们。
对于钻山沟、打游击有着天生的适应力和理解力。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战略。
但他们明白,在这生养他们的山林里,像影子一样活着。
像狼一样伺机咬上敌人一口,然后迅速消失,才是对付强大官军最有效的方式。
对于宁川策略的转变,他们更能理解其中的务实与智慧。
这远比硬碰硬地去送死更符合他们的生存哲学。
很快,这支九百余人的队伍再次行动起来。
但他们不再是攥紧的拳头,而是化作了无数灵活的手指。
按照新的指令,他们悄无声息地分散成更小的单元。
由经验丰富的头目带领,如同溪流渗入广袤的沙地般。
向着更深、更隐蔽、地形更复杂的山林散去。
彼此之间,只依靠最信任的联络人和预设的隐秘记号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
宁川身边,最终只留下了约五十名最核心的护卫、传令兵以及像赵毅这样的骨干。
他望着眼前重归寂静、仿佛亘古不变的山林,目光深邃如夜。
接下来,将是一场比拼耐心、意志和生存能力的漫长消耗战。
他在等,等沈砚和他的大军在这片泥潭中越陷越深,最终知难而退。
他更在等,等那来自北方草原,可能决定天下大势走向的关键回音。
那一声来自北狄的号角,或许将吹响反攻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