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此计,虽是老办法。
却是在当前绝对劣势下,唯一可能撕开一条生路、争取时间的办法!
游击战,避实击虚,以空间换时间,正是他们这些扎根于本地的力量,对抗强大正规军的不二法门!
洪国龙能用它续命,他们定北堡为何不能用它来求生、乃至取胜?
“此计大善!”
宁川率先表态,目光灼灼,仿佛己经看到了那遍布山林的猎杀战场:
“沈砚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将这西北的群山,变成埋葬他剿匪美梦的泥潭!”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
“但具体如何分兵,每队兵力多少。
活动区域如何划定,彼此之间如何联络策应,需要极其缜密的规划。
既要保证每支队伍有足够的自保和突击能力,不至于被官军轻易吃掉。
又要避免过于分散,导致指挥失灵,被敌人分而歼之”
聂峰也重重点头,补充道:
“川儿所言极是!
而且,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并非堡内所有兄弟都适合这种高度机动、艰苦卓绝的山地游击战。
堡内尚有部分老弱妇孺,负责后勤的工匠、医者。
以及一些更擅长阵地防守而非长途奔袭的兄弟。
他们必须另行妥善安置,绝不能成为队伍的拖累,也不能留给官军”
经过一番紧张而缜密、近乎争吵般的激烈商议。
一个大胆而详细的“化整为零”游击方略逐渐清晰成型:
首先,确保绝对核心与非战斗人员的安全。
由影七全权负责,带领凌若雪、凌振、凌霜父女。
以及所有工匠、医者、部分眷属等非首接战斗人员。
携带部分珍贵物资、重要文书,秘密转移至早在别处深山中经营的。
更为隐蔽险峻的备用据点,彻底避开主战场,保存火种。
其次,组建五支核心主力游击分队。
由宁川、聂峰、谢渊、冯泰、张莽这五位威望最高、能力最强的核心首领。
每人亲自挑选并率领一千名最为精锐、擅长山地作战的弟兄,作为机动主力。
这五支队伍是定北堡的拳头和脊梁,战力最强,装备最好。
负责在广大区域内灵活机动作战,寻找战机。
重点打击官军指挥系统、精锐部队和后勤要害。
最后,组建六支辅助游击分队。
将剩下的三千余可战之兵,以五百人左右为一队,编成六队。
由几位能力出众、尤其熟悉特定区域地形的老成头目率领。
他们的任务更为灵活多变。
负责在指定区域内进行骚扰、侦查、断粮道、袭击小股官军、散布谣言、制造混乱。
像牛皮糖一样黏住官军,配合主力行动,同时负责在各队伍之间传递信息。
如此,共计十一支队伍。
如同十一把锋利的、淬毒的匕首,将彻底散入西北的千山万壑、茫茫林海之中。
他们将利用每一处山坳、每一片树林。
每一条隐秘的小径,让沈砚率领的朝廷大军陷入战争的汪洋大海,处处受敌,寸步难行!
“事不宜迟!
沈砚向来雷厉风行,官军随时可能完成合围。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收紧口袋之前,完成分散转移!”
宁川果断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各自回去准备,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只带必备兵器和物资。
今夜子时,按预定方案,分批、分路、悄然出发!
记住,活下去,骚扰敌人,保存自己,就是胜利!”
决议己定,整个定北堡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在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氛围中高速运转起来。
没有人喧哗,甚至很少有人交谈。
只有无数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在堡垒的各个角落响起,低声而清晰的传达命令声。
兵刃检查碰撞的铿锵声,以及整理行装、分发干粮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
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气息在冰冷的夜空中弥漫。
每个人都清楚,今夜之后,熟悉的堡垒将不再是庇护所。
熟悉的同伴将各自天涯,前方是未知的凶险、残酷的猎杀与血色的生存考验。
宁川站在堡内一处稍高的石台上。
任由凛冽的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望着下方在火把映照下忙碌而沉默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这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聂叔、与众多兄弟一手参与建立起来的基业。
是承载着复仇希望、蛰伏待起的火种。
如今却要被迫亲手将其打散,投入茫茫山野,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这种亲手拆解自己心血的感觉,如同钝刀割肉,痛彻心扉。
一阵熟悉的、带着淡淡清冷的幽香悄然靠近。
凌若雪无声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
与他一同望着这片在摇曳火把与沉沉夜色中轮廓模糊、却即将被放弃的营地。
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心底。
月光与火光交织,在她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映出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浓重忧色。
“都安排好了?”
宁川没有回头,轻声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嗯”
凌若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影七己经检查过路线,确认安全。
叔父和霜儿也己经准备好了行装。
我们会去“听泉谷”等你”
她所说的“听泉谷”。
便是那个只有极少数核心才知道的、位于更深远山脉中的隐秘备用据点。
据说那里有一道永不冻结的山泉。
宁川转过身,面对着她,借着朦胧的月光与不远处跳动的火光。
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那强忍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与恐惧。
他心中一阵剧烈的抽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伸出手,不顾彼此手上的尘土,轻轻握住了她那双微凉而纤细的手。
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力量、全部的牵挂,都通过这相握的手传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