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疤脸老六带着赵志敬那两封饱含威胁与贪婪的亲笔信,再次悄然下山,奔赴平武城。
去执行那“借”富商之财,买知府之命的计划。
地牢中,只剩下面如死灰、只能在恐惧中期盼的赵志敬和同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刘三疤。
聚义厅内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谢渊的心中却并未放松。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对于宁川那伙人的底细,他始终存着一份疑虑。
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索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时。
厅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俺回来了!”
声如洪钟,正是之前被派去平武城打探宁川等人“杀贪官”消息的张莽。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执行任务归来的肃杀之气,大步走进厅内。
谢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如何?可查到那伙人的底细?
平武城最近可有官员或为富不仁者被杀的消息?”
张莽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抹了把嘴,这才摇头道:
“怪得很!
大哥,俺带人几乎把平武城及周边县镇的暗桩都问遍了。
还让混进府衙的兄弟偷偷查了近几个月的卷宗和海捕文书。
别说最近,就是小半年内,平武地界上压根就没有什么当官的或者有名的富商被杀的案件!
最大的案子,也就是前几天咱们抓赵志敬那会儿。
在城门口火并死了些地痞和衙役,就是刘三疤那档子事”
谢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没有?这怎么可能?”
他相信自己的眼力。
宁川那几人,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杀伐的锐气,绝非普通行商。
他们说杀了贪官亡命天涯,不像完全是假话。
“但是”
张莽话锋一转,铜铃般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和凝重:
“俺在查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有点蹊跷的消息。
大概数月前,朝廷通过枢密院和刑部联合下发过一批最高级别的海捕文书。
通行各州府县,严令缉拿一伙极其重要的钦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
“文书上说,要抓的是是前朝大宁的余孽宁川!
据说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画像上的模样俺瞧着,跟现在关在咱们寨子客房里的那个年轻人。
还有他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起码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文书上的画像更显贵气一些,而咱们见到的那几人风尘仆仆,憔悴了些”
“前朝余孽?!”
谢渊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一向沉稳的脸上首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他猜到宁川等人身份不简单,绝非普通行商或杀个把贪官那么简单。
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牵扯到前朝余孽这等泼天的大事!
“你确定没看错?”
谢渊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大哥,俺虽然认字不多,但画像还是看得分明的!”
张莽肯定地道:
“而且那海捕文书悬赏的金额高得吓人。
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或斩杀首要者,赏银十万两,封爵!
下面还有附注,说这伙逆贼可能与近期北狄入侵、云州被围之事有重大关联!”
听到“北狄入侵”、“云州被围”这几个字,谢渊的心脏再次重重一跳!
作为盘踞一方的势力首领,他对于天下大势自然有所关注。
数月前北狄联军突破铁脊关、兵围云州城,震动整个大胤西北,他岂能不知?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险些引发国战的大祸。
竟然和自己山寨里软禁的这几个人有关!
一瞬间,许多碎片信息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宁川那伙人出众的身手和气质。
他们北上的意图,他们对自身来历的含糊其辞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渊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但节奏明显快了许多,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朝廷十万两的悬赏,封爵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谢渊是何等人物?
他能在这世道中拉起这支队伍,雄踞黑风岭,靠的绝不仅仅是悍勇。
更是审时度势的智慧和清醒的头脑。
他深知朝廷的黑暗与腐败远超想象。
就算他拿了宁川的人头去请赏,最后这功劳能不能落到他一个土匪头子身上还未可知。
更大的可能是被上级官员冒功顶替。
甚至反过来以“勾结逆贼”的罪名将他黑风寨一并剿灭,吞没所有赏金!
这种卸磨杀驴的事情,官府做得还少吗?
更重要的是,如今朝廷的注意力显然被搜捕前朝余孽这件大事牢牢吸引。
这对于他黑风寨,对于西北地区大大小小的绿林势力而言。
其实是一个难得的喘息和发展的窗口期。
官府无力也无意在此刻大规模剿匪。
如果他现在把宁川这群“前朝余孽”握在手里,甚至交给官府。
那就等于主动将天大的麻烦引到自己身上!
朝廷的目光会立刻聚焦黑风寨!
届时,他黑风寨就会从西北众多土匪中“脱颖而出”。
成为朝廷必须优先拔掉的钉子!
这绝非他想要的结局。
“大哥,咱们要不要”
张莽看着谢渊阴晴不定的脸色,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拿下宁川,去换赏金。
“糊涂!”
谢渊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
“十万两赏金?封爵?那是催命符!
咱们黑风寨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更扛不住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地道:
“这伙人,是烫手的山芋,更是招灾的引信!
留在寨里,迟早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必须尽快送走!”
张莽有些不解:
“可是大哥,他们知道了咱们寨子的位置,还见了赵志敬”
“正因为他们知道了太多,更不能杀”
谢渊冷静地分析道:
“杀了他们,万一走漏半点风声,朝廷更不会放过我们。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客客气气地送他们走。
就当从未见过他们,从未发生过这些事。
他们要继续逃亡,我们继续做我们的山大王,井水不犯河水。
朝廷的注意力始终在他们身上,就没空来理会我们这些‘疥癣之疾’了”
想通了其中关窍,谢渊立刻做出了决断:
“去,请宁公子他们到聚义厅来。
不,我亲自去客房见他们,态度要客气点”
谢渊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藏不露的平静。
迈步向着软禁宁川等人的客房走去。
他决定,立刻送走这群能引来雷霆的“贵人”。
让黑风寨重新隐于这乱世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