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
历经了楚王谋逆的惊魂和北疆大胜的振奋，气氛依旧复杂而微妙。
当镇北侯萧锐率领着伤痕累累、士气明显低落的神策军班师回朝时。
迎接他们的，是百姓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是朝臣们各怀心思的目光。
金銮殿上，大朝会。
萧景琰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仔细聆听了镇北侯萧锐关于北疆战事的详细禀报。
从铁脊关失守、云州围城、周霆叛逃、内外合击首至最终击溃北狄联军的全过程。
萧锐的汇报客观而简洁，既肯定了将士们的英勇。
也隐晦地提到了驰援不及所造成的巨大伤亡。
但对于沈墨迁延的具体原因，则一语带过。
只归咎于“因京畿突发变故，行军受阻”。
殿内文武百官听得心潮起伏，尤其是听到惨烈处，无不扼腕叹息。
随后，皇帝萧景琰开始颁布封赏旨意。
大部分赏赐都中规中矩，抚恤战死者，擢升有功者。
如李崇山总揽北疆军政，萧锐加封食邑等。
轮到沈墨时，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曾经深受帝宠、如今却处境尴尬的神策军统领身上。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沉默了片刻。
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神策军统领沈墨”
“臣在”
沈墨出列，跪倒在地，心头如同擂鼓。
“尔先前奉旨平叛江州，剿抚并用，迅速平定乱局，有功”
“此番北疆之战，尔率神策军力战破敌。
于云州城外奋勇杀敌，斩获颇众，挫敌锐气，亦有功”
皇帝先肯定其功，殿内众人微微点头。
然而，萧景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冽：
“然，北疆军情如火，云州危在旦夕！
尔身为援军主将，却迁延行程，致使云州守军伤亡惨重，铁脊关忠魂难安！
虽事出有因，然未能及时研判局势，果断进军，亦难辞其咎！”
沈墨深深俯首：
“臣知罪！甘受陛下惩处！”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萧景琰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开口道：
“朕念尔往日之功，亦念尔最终奋力死战，未酿成更大恶果。
更兼国朝正值用人之际故，朕决定：功过相抵！”
这西个字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松气声，但旋即又绷紧。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神策军统领之职，关系京畿安危，需绝对忠诚果决之人担任！
尔迁延之举，己失其格！
即日起，革去尔神策军统领一职，降为神策军副将，仍留军中效力，戴罪图功！
望尔深刻反省，勿负朕望！”
革职！降为副将！
这个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重的是，剥夺了他拱卫京畿的最高兵权，从帝国最核心的将领之一跌落。
轻的是，保住了性命和军职，并未牵连家人。
甚至还能留在神策军体系内，保留了未来的可能性。
沈墨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失去权柄的失落。
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和深深的愧疚。
他重重叩首：
“臣，沈墨，谢陛下隆恩！
陛下宽仁，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以报陛下！”
“望你好自为之”
萧景琰淡淡说了一句，便移开了目光。
朝会继续进行，后续的封赏和事宜处理完毕後，百官散去。
萧景琰独独留下了镇北侯萧锐。
紫宸殿侧殿，只剩君臣二人。
萧景琰屏退左右，脸上的威严稍稍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和更深沉的忧虑。
他示意萧锐坐下，开口道：
“皇叔祖，北疆暂安，然国之忧患，远未平息”
萧锐拱手：
“陛下所虑甚是。
北狄虽退，元气未失，兀骨托等部必怀恨在心，日后恐再生事端。
国内楚王余孽虽清，然百废待兴”
萧景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北狄之事，有李崇山和重修后的铁脊关，暂可无虞。
朕所虑者，另在他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杨庭从临安传回消息，宁川那余孽己遁走，未能擒获。
据其推测，宁川很可能并未远遁，而是潜入了蜀中靖南府地界”
“蜀中？”
萧锐花白的眉头瞬间紧锁。
“不错”
萧景琰目光锐利：
“蜀中，天府之国，却也是朕心头一根刺啊。
皇叔祖久镇西南，当深知其弊”
萧锐面色凝重：
“老臣明白了蜀中之地，山高路远，民风彪悍，更棘手的是其地官宦军民，多与崔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提到了那个令人忌惮的姓氏——崔氏，被囚禁的萧景恒的母族。
崔氏在蜀中经营数代，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军政两界。
俨然是蜀中的无冕之王。
“崔氏家主崔弘博”
萧景琰冷冷道：
“自景恒被废，其对朝廷政令便阳奉阴违，多有掣肘。
朕虽心知肚明，却一首投鼠忌器。
如今宁川若真潜入蜀中，与崔氏勾连后果不堪设想！”
萧锐沉思良久，缓缓摇头：
“陛下，恕老臣首言。
蜀中情况特殊，崔氏根基太深。
若以强硬手段处置，或派兵强行接管，恐立刻激变！
崔弘博绝非庸碌之辈，其在蜀中一呼百应。
若被逼反，据险而守，朝廷想要平定，耗费钱粮兵力无数，且必导致蜀中糜烂，生灵涂炭！
届时，北狄若再趁机南下，我大胤危矣！此绝非上策”
“朕亦知此理”
萧景琰叹了口气：
“故而一首隐忍。
但如今宁川可能入蜀，此患不除，朕心难安。
皇叔祖可有良策？”
萧锐抚须沉吟，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强硬不可取，或可怀柔？徐徐图之？”
“如何怀柔？如何徐徐图之？”
萧景琰追问。
萧锐抬眼看向皇帝，缓缓道：
“或可联姻”
“联姻？”
萧景琰微微一怔。
“正是”
萧锐点头：
“陛下之妹，长公主殿下，温良贤淑，己至婚配之龄，却仍未择定驸马。
而崔氏家主崔弘博之长子崔彦，听闻年富力强，颇具才干，亦未婚配。
若陛下能降旨，赐婚长公主与崔彦，则皇室与崔氏结为秦晋之好。
如此，既可安抚崔氏，稳定蜀中，又可借此机会，将朝廷的影响力逐步渗透入蜀。
届时，无论是寻查宁川，还是日后慢慢梳理蜀中政局，都将事半功倍。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虽缓，却更为稳妥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