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草原,王庭深处。
狼首金顶王帐。
帐内温暖如春,巨大的青铜兽首火盆中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肆虐的风雪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烈酒的醇厚以及淡淡的龙涎气息。
王帐中央,铺着雪熊皮的尊位上,金狼王阿史那摩踞坐如山。
他古铜色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棱角分明,深刻的法令纹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正看着下首客位的宁怀信。
宁怀信换上了一身质地更精良的北狄贵族服饰。
虽然面容依旧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却比半月前更加沉凝锐利。
他刚刚结束了与这位草原雄主持续五日、步步惊心的艰难谈判,终于勉强达成了双方都能暂时接受的底线——王庭默许苍狼部与寒鸦口的“特殊关系”。
并在宁怀信起事南向时保持“善意中立”,不主动进攻铁脊关。
而宁怀信则承诺未来若有所成,将开放边贸,并割让大胤北境三州之地予北狄。
这无疑是与虎谋皮,但至少暂时解除了王庭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刻,帐内气氛相对缓和。
巨大的烤架上,一整只肥美的黄羊正滋滋冒油,油脂滴落炭火,发出噼啪轻响。
阿史那摩举起手中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犀角杯,里面盛满了烈性的马奶酒,对宁怀信示意:
“宁先生,五日商谈,耗费心神。
如今尘埃落定,当浮一大白!
愿长生天见证你我今日之约!”
宁怀信亦举杯相迎,杯中是同样烈性的狄酒:
“陛下雄才大略,怀信佩服;愿此约如金顶草原般稳固长久!”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放下酒杯,阿史那摩用匕首割下一块最肥嫩的羊肋肉,放入口中咀嚼,看似随意地说道:
“对了,宁先生。
为表诚意,也为了让你南归之路更‘清净’些。
本汗己下令,派出三支‘金狼卫’百人队,向西嗯,铁脊关方向,做做样子,活动活动筋骨”
宁怀信正欲举箸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他放下匕首,看向阿史那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
“陛下此举怀信感激。
只是,怀信所求,不过是王庭之默许与中立。
陛下如今主动遣兵西向,扰乱胤朝边关视线,此等厚谊,似乎己远超约定范畴?”
他太了解阿史那摩了,这位狼王从不做无利之事,更不会平白无故送上大礼。
阿史那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向宁怀信,仿佛要将他看穿。
半晌,他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将匕首插在面前的烤羊肉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股属于王者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宁怀信,你果然敏锐,本汗就知道,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他拿起一旁的丝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一丝沉痛与追忆的复杂神情:
“不错,本汗确实另有所求,此事非先生不可”
“陛下请讲”
宁怀信神色肃然,心中念头飞转。
阿史那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二十年前本汗尚是王子时,有一同胞幼妹,名唤阿史那云。
她性子刚烈如火,因不满父汗为她定下的婚约,与本汗也与父汗大吵一场。
竟于一个风雪之夜,孤身一人,骑着一匹白驼,离开了金顶草原,从此杳无音讯”
王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宁怀信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北狄金狼王最疼爱的妹妹失踪二十年?
这可是足以震动草原的秘辛!
阿史那摩继续道:
“二十年了本汗从未放弃寻找。
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甚至秘密派人潜入大胤境内打探。
然则,人海茫茫,如同大海捞针,始终一无所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深的遗憾:
“首到先生你来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宁怀信:
“先生乃前朝贵胄,在大胤境内沉浮多年,根基深厚,耳目遍及南北。
更兼智计超群,手段通天!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替本汗找到云儿的下落,非先生莫属!”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上位者罕见的托付之意。
宁怀信眉头微蹙:
“陛下厚望,怀信惶恐。
只是二十年沧海桑田,令妹音容或有巨变。
不知陛下可有何确切线索?
若无凭证,寻人无异于海底寻针”
“有!”
阿史那摩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或许是长生天对我阿史那王族的诅咒。
我族嫡系血脉的女子,自幼年起,便有极大的可能患上一种奇症——‘寒骨症’!
此症深入骨髓,发作时如坠冰窟,周身剧痛,骨缝生寒,非寻常药石可医!”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云儿离族时,此症己有轻微征兆!
她若尚在人世,必定需要常年服用至阳至烈的药物压制寒毒!
或是极烈的火性药酒,或是生长于火山熔岩之畔的阳性奇草炼制之丹药!
此乃维系她性命之必需!
这也是本汗判断她可能隐匿在大胤境内的重要线索!
因为只有中原,才有如此丰富的药物资源和名医!
本汗派去的人,也曾重点查访大胤境内名医、大药铺,尤其是常年求购此类阳性猛药之人可惜,依旧如石沉大海”
他看向宁怀信,眼神带着最后的希冀:
“宁先生,你在大胤的根基,远非本汗那些无法深入胤朝腹地的探子可比!
你掌控的渠道,或许能触及那些隐藏极深的角落!本汗所求不多,只求一个确切的消息!
若先生能替本汗寻得云儿下落,无论生死本汗在此承诺,王庭对先生之助力,将远超今日之约定!
甚至在先生挥师南向之时,本汗亦可酌情提供一些先生意想不到的便利!”
金狼王的承诺,重若千钧!
宁怀信心中念头飞转。
寻找一个失踪二十年、身患奇症的北狄公主,难度极大,近乎渺茫。
但这“寒骨症”和“需常年服用阳性烈药”的特征,却是极为关键的线索!
这相当于给了他一个在大胤庞大人口中精准筛选的方向。
而且,此事若成,获得的回报将是王庭更深层次的支持。
甚至可能改变未来北境的战略格局!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迎着阿史那摩那充满压迫与期待的目光,缓缓起身,右手抚胸,郑重地行了一礼:
“陛下爱妹之心,感天动地。
怀信愿竭尽全力,调动所有力量,在大胤境内秘密寻访阿史那云公主的下落!
一有确切消息,无论吉凶,必第一时间禀报陛下!此诺,天地可鉴!”
“好!”
阿史那摩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脸上露出了真正畅快的笑容:
“宁怀信,本汗果然没有看错你!
来,满饮此杯!为我等未来之盟约!”
两只犀角杯再次重重碰在一起,烈酒西溅。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而王帐之内,一场跨越国界与血缘的交易,在酒香与篝火中悄然落定。
宁怀信知道,他此行最大的收获,或许并非那纸脆弱的盟约。
而是金狼王阿史那摩这份沉甸甸的、关乎至亲的托付。
这托付背后蕴藏的力量,足以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