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樵夫小屋深处。
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或阴鸷、或狂放、或漠然的脸庞。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炁息腥躁与陈木霉味的压抑感。
全性代掌门龚庆,此刻褪去了在天师府扮演小童时的那份怯懦与卑微,矮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在场的寥寥数人。但他们每一个,都是在全性中资历极老、实力深不可测的元老级人物。
“劳烦几位前辈跑这一趟。”龚庆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实在是眼下之事,关乎我全性存续,乃至……能否触碰到那传说中的领域。”
一个满脸不耐烦、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壮汉嗤笑一声:“龚庆,少他娘的故弄玄虚!把我们几个从窝里拽出来,就为了听你在这破屋子里打哑谜?天师府现在风声紧,那个老怪物坐镇,你还想搞什么花样?”
说话的是“凶伶”夏柳青,虽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更是在场中修为最为深厚者之一。
旁边,一个穿着邋塌、眼神却异常清澈的老头子——“酒色财气”中的“财”司徒雷,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酒:“小龚庆啊,不是老头子我说你,你上次搞出的动静够大了,差点把全性这点家底都折进去。这回又有什么高见?”
还有一人,隐在阴影里,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那是擅长刺杀与潜伏的宿老,代号“影”。他只是沉默着,但无形的压力却表明他在认真听。
龚庆对夏柳青的质疑不以为意,反而轻轻笑了笑:“夏老,诸位前辈,你们可曾想过,我们全性追求的‘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其尽头究竟是什么?是象现在这样,被正派冠以‘妖人’之名,东躲西藏,偶尔出来搅风搅雨,然后被老天师那样的人物随手拍死几只?还是……真正意义上的‘逍遥’,超越这世间一切的束缚,乃至……生死?”
夏柳青眉头紧锁:“有屁就放!”
龚庆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却愈发清淅:“我潜伏龙虎山三年,伺候那个老残废田晋中,固然是为了探听甲申之乱的秘密。但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在观察天师府的内核,观察那位绝顶——张之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张之维强得不象话,一人之下?呵,我看是无人之上!但他的强,似乎……到了顶。一座山,高到望不见顶,但你却能感觉到,它被一层无形的天花板死死压住了,再也无法增长半分。这不是修为的问题,而是一种……规则的限制。”
阴影中的“影”似乎动了一下。
司徒雷喝酒的动作也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龚庆继续道:“天师度,我们都知道那是天师传承的内核。但它传承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力量和知识吗?我翻阅了无数天师府散逸的古籍残卷,结合田晋中偶尔失神时的呓语,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天师度传承的,或许是一个‘位置’,一个被天道所承认的‘神职’!而张之维,乃至前面几代天师,他们空有这位置的力量,却丢失了登上这位置的‘阶梯’和‘名册’!他们……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被卡在了人间的巅峰,无法真正迈出那一步!”
“神职?!”夏柳青瞪大了眼睛,他本就是巫演一脉传承,这个词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和震撼。
“没错!”龚庆语气变得狂热起来,“不是异人,不是炼炁士,而是更古老的……受箓仙官!有品阶,有职权,能召神遣将,能沟通天地!那才是真正超越凡俗的力量!才是‘全性保真’可能触及的终极!”
他看向众人:“而这次罗天大醮,冒出来的那个戴灵云,你们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清微派……他可不是那些民间法教清微。他使用的雷法、符法,与龙虎山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纯粹,并且天师承认了他正一清微的地位!最重要的是,他战胜王也时,最后动用那股力量时,我隐隐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炁的、更高层次的威严!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
“你的意思是……”司徒雷放下了酒壶,表情严肃。
“我怀疑,戴灵云身上,就有天师府丢失的那把‘钥匙’!那完整的‘受箓’传承!”龚庆斩钉截铁,“他现在留在天师府,张之维那个老狐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让他得到并补全……那张之维将不再是‘一人之下’,他将成为真正的‘人间之神’!届时,我全性还有立足之地吗?而且我们袭击了天师府并且打到后山他师弟田晋中哪里,已经没有回头的馀地了。恐怕他一个念头,就能将我们连根拔起!”
小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夏柳青的狂傲收敛了,司徒雷的醉意消失了,连阴影中的“影”呼吸都重了几分。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恐惧的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彻底的湮灭,以及道路的断绝。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龚庆声音冰冷,“但不是硬碰硬。我们要象毒蛇一样,潜伏,等待,一击必中!”
“具体怎么做?”夏柳青沉声问道,显然已被说动。
“第一,监视。我会让‘域画毒’(擅长伪装和潜伏的先天异人)带领他那一脉的好手,动用一切潜伏手段,严密监视天师府,特别是戴灵云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异常,比如异样的能量波动、科仪迹象,立刻报告。”
“第二,接触。我会以关心田老伤势,或者探讨道法为名,亲自去接触戴灵云。试探他的口风,了解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什么。此人年轻,或许能套出些话来。”
“第三,准备。请几位前辈,以及信得过的、实力足够的内核成员,近期秘密潜入江西境内,但不要靠近龙虎山,在外围待命。一旦确认张之维开始尝试补全传承,或者戴灵云有交出传承的迹象,那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动手?对老天师动手?”司徒雷皱眉。
“不,不是正面动手。”龚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我们的目标有三个优先级:第一,抢夺戴灵云,或者他身上的传承!第二,如果抢夺失败,则不惜一切代价,破坏仪式!第三,若前两者都难以实现……那就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比如,再次强攻田晋中!逼迫张之维中断仪式回援!他若顾及师兄弟情谊,仪式必破;他若冷血不顾,心境亦会出现裂痕,同样于我们有利!”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龚庆看向每一比特老,声音充满了诱惑,“如果我们能成功……那完整的‘受箓’之法,将不再属于正一,不再属于天师府!它将属于我们全性!诸位前辈,你们难道不想看看,受箓登籍之后,是怎样的风景吗?我们追求的‘全性保真’,或许在那条路上,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届时,神权在手,天地皆可去得,何必再看正派脸色,东躲西藏?”
神权!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魔力,让在场这些早已漠视世俗规则、追求极致自我的魔头们,心中都燃起了一簇贪婪的火焰。他们追求力量,追求自由,追求超脱,而龚庆所描绘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直达本源的道路!
夏柳青舔了舔嘴唇,心中充满了渴望,他的神格面具里可是充满了信仰之力,一旦得到神权认可,说不定他能和金凤返老还童位列仙班,成为永生永世的神仙伴侣,眼中红光一闪:“好!老子就再信你一次!若是骗我……”
“晚辈愿受诸位前辈任何处置。”龚庆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但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说服,成功了。
全性这台混乱而危险的机器,在代掌门龚庆的精心拨动下,开始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目标,悄然运转起来。无数擅长隐匿、刺探、制造混乱的先天异人或后天高手,如同暗夜中的毒虫,开始向着龙虎山周遭渗透。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悄撒向那片道教祖庭。
而网的中心,正是那位还在天师府客院中,刚刚初步掌握《通天箓》,正准备下一阶段行动的少年。
戴灵云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自身力量和未来道路的思考与准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