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侯贾琏在南边沿海各大港口设立的商馆已初具规模,高桅如林的远洋船队载着丝绸、瓷器和茶叶,劈波斩浪,将天朝威仪与物产远播重洋,也带回了西洋的钟表、玻璃器、呢绒以及许多闻所未闻的新奇物件和思想。
这日,王熙凤拿着厚厚一封家信,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探春在秋爽斋的书房。
探春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满是怪异弯曲字母的书籍蹙眉思索,手边还放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面是她尝试翻译的片段。
“哎哟,我的三姑娘,你这屋里,如今倒比你二哥哥那外书房还像样了!”
凤姐儿笑着,将信递过去,“快瞧瞧,你琏二哥哥特意从南边捎来的,走的是咱们自家最快的船,指名道姓要交到你手上。”
探春忙起身接过,道了谢。
拆开火漆封口的信封,里面并非寻常信笺,而是几卷绘制精细的海图与舆图。
上面标注着弯弯曲曲的航线、陌生的地名,还有几本装帧奇特、纸质坚韧的书籍。
翻开一看,尽是些笔画勾连、与她正在研习的西洋文字同源却又似乎不同的字符。
信是贾琏写的,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听闻三妹妹近日随那些西洋工匠学习番邦语言文字,甚好,甚好!”
“为兄在沿海,深感与这些红毛、金发碧眼者打交道之难。”
“彼等言语,叽里呱啦,犹如鸟语,所书文字,更似鬼画符。”
“如今船队渐广,与诸国往来日频,条约文书,货品清单,皆赖那几个传教士通译,总觉隔了一层,难免被动,时有讹误,损失钱财事小,损及国体事大。”
“但这等新学,枯燥艰难,且非士子正途,科举不取,朝野轻视,恐无人愿下苦功钻研。”
“得知三妹妹有此慧心与毅力,为兄欣慰不已。特寻来这些海图舆图,并几国语言文字入门书籍,望妹妹不弃,好生钻研。”
“此非闺阁消遣,将来或于国于家,有大用也未可知。……”
探春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烫。
她抬头,看向王熙凤,眼中光芒闪动:“二嫂子,琏二哥哥他……他竟如此看重此事?”
凤姐儿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笑道:“他呀,如今是吃了这海贸的饭,才知道离了那些舌头打结的传教士,真是寸步难行。”
“前儿个还来信抱怨,说是一船紧俏的香料,因文书上一个词理解偏差,险些被那佛郎机人坑去大半利润。他这是瞧见你这儿有现成的‘解语花’,赶紧着烧香拜佛呢!”
她虽说得戏谑,眼神却精明,“要我说,三丫头,这倒真是条别人都没走过的路。”
“你既有这心思,便下功夫去学,咱们家如今,姑娘们做些出格的事,也不算稀奇了。”
“林丫头管着书院,宝丫头做着皇商兼‘女菩萨’,再多你一个懂洋文的姑娘,也没什么大不了。”
探春心中激荡,琏二哥哥的信,凤姐儿的话,如同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秋爽斋外更广阔的天地。
她所学的,原本只是当成一项消遣的东西,竟能与家国大事、万里海疆联系起来!
“二嫂子放心,”探春将信和海图仔细收好,语气坚定,“我既开了这个头,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管它是不是正途,既有用,我便学到底!”
自那日后,探秋爽斋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那些佶屈聱牙的拉丁文、葡萄牙语字母,起初如同天书,但她凭着绝顶的聪慧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硬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去啃,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去记。
她不仅向留在京城的西洋工匠请教,甚至通过薛家的商路,辗转寻来更多西洋的书籍。
她发现,语言只是钥匙,打开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些书籍里,不仅有语言,还涉及西洋的律法条文、政治体制、几何算术、甚至造船炮术。
她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异域的知识,并与自己所读的史书典籍相互印证,眼界为之大开。
偶尔,黛玉、宝钗来访,见她案头堆积的异域书籍,都啧啧称奇。
黛玉叹道:“三妹妹这股钻劲,我是自愧弗如。这西洋文字,看着便头晕,你竟能理出头绪来。”
宝钗则细细翻看那些涉及律法与商贸的译本,沉吟道:“三妹妹,你译的这些西洋律法条款,思路缜密,逻辑严谨,与我所知的大为不同,倒有些意思。”
“看来琏二哥哥所言不虚,与彼邦交涉,不通其律法,确实要吃大亏。”
探春眼底虽有倦色,精神却极亢奋,她指着书中一段解释道:“宝姐姐你看,他们这契约之法,极其看重白纸黑字,条款分明,权责清晰,少有我们这边‘碍于情面’、‘心照不宣’的模糊之处。”
“若做生意,依他们的规矩,反倒少了些日后扯皮的麻烦。”
时光如流水水,悄然流逝。
探春的学识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她已能流畅阅读西洋书籍,并开始尝试翻译一些重要的文献。
一年后,一支规模空前的西洋联合使团抵达京城,为首的是一位来自葡国的亲王。
朝堂之上,为接待礼仪、谈判细则争论不休,而那几位随行的传教士通译,在涉及复杂条款时,往往词不达意,场面时有尴尬。
宫中举行的盛大宴会上,双方因一项贸易协定的细节再次陷入僵局。
那位葡国亲王语气已有些不悦,通译的传教士额头冒汗,磕磕巴巴,难以准确传达双方的意思。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蹙眉。
主持此次接待的贾琏心中焦灼,他目光扫过席间,忽然心念一动,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举荐一人,或可解眼下之困。”
“哦?爱卿举荐何人?”
贾琏道:“臣之妹,贾氏探春,素习西洋语言文字,于彼邦律法政体亦有所研习,或可一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参与国事交谈?
成何体统!立刻便有老臣出言反对。
宝钗此刻亦在命妇席中,她悄然对上首的元妃递了个眼神。
元春会意,轻启朱唇:“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既然通译不力,让三妹妹一试又何妨?若果然能通,亦是天朝人才辈出的祥瑞。”
皇帝沉吟片刻,看着下面有些僵持的局面,终是点了点头:“准奏。宣贾氏探春。”
当探春穿着一身得体而不失风骨的常服,从容步入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亦有担忧。
她先向御座行了跪拜大礼,然后转向那位葡国亲王,用清晰流利的葡萄牙语开口说道:“尊敬的亲王殿下,皇帝陛下愿闻其详,请允许我为您转达。”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不仅语言流畅,发音标准,甚至在接下来的交谈中,引经据典,对西洋的历史、律法信手拈来,不仅能准确翻译双方的意思,还能在双方文化理解出现偏差时,恰到好处地予以解释和弥合。
那位原本面带倨傲的葡国亲王,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为欣赏,最后竟与探春就一个西洋古典法律的案例讨论起来,气氛一时变得热烈而融洽。
探春始终不卑不亢,谈吐优雅,气度从容,将天朝贵女的风范与渊博的学识展现得淋漓尽致。
满殿文武,包括那些最初反对的老臣,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知识的力量可以如此跨越性别,在外交场合绽放出如此夺目的光彩。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看着殿中那个光芒四射、挥洒自如的少女,眼中异彩连连。
宫中盛会后,探春“通译西夷,折服使臣”的事迹便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
那位葡国亲王在离京前,甚至特意向皇帝称赞,言说天朝竟有如此博学多才之女子,实乃文明之邦的体现。
机遇很快便降临了。
朝廷欲派遣一支使团出访南洋诸国,巩固海贸,缔结友好。
靖海侯贾琏再次力荐,皇帝乾纲独断,钦点探春为使团副使,随正使、礼部一位老成持重的侍郎一同前往。
消息传来,贾府内反应各异。
贾母自是又喜又忧,喜的是探春竟有如此造化,忧的是万里波涛,凶险难测。
宝钗、黛玉等人,真心为她高兴,知她终于等到了施展抱负的天地。
临行前夜,姐妹们在秋爽斋为探春饯行。
黛玉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红:“此去万里,风波不定,三妹妹定要珍重。”
探春笑道:“林姐姐放心,我可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娇小姐。琏二哥哥的船队坚固,船员皆是好手,此去是宣扬国威,缔结友好,并非险途。”
宝钗则更务实,她拿出一个锦囊递给探春:“里面是一些应急的丸药,海上风寒湿热,不比家里。”
“另有一份南洋几个主要港口与我薛家商馆联络的暗记和信物,若有急需,可凭此寻求帮助。”
“三妹妹,记住,在外交涉,既要持节不移,也需懂得变通,保全自身为要。”
湘云拍手道:“三姐姐这是要学那班定远,投笔从戎……啊不,是投笔从舟了!真真令人羡慕!等你回来,定要给我们讲讲那海外的风土人情!”
惜春默默递上一卷画轴:“三姐姐,这是我绘的《海国览胜图》臆想之作,聊以寄怀,盼你一路顺风。”
探春一一接过,心中暖流涌动。
她知道,她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是这些姐妹深厚的情谊与支持。
使团船队扬帆起航,探春立于船头,看着逐渐缩小的海岸线,心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
此次出访,她不仅是副使,更是首席通译与顾问。
她凭借流利的语言和对西洋、南洋各国情形的深入了解,在觐见当地君主、酋长时,应对得体,风采卓然。
在谈判桌上,她细致入微,将条约条款逐字逐句斟酌,既要维护天朝利益,又充分尊重当地习俗律法,成功缔结了多个对双方皆有利的通商条约。
探春的名声,很快在南洋诸国传开,都知道天朝来了一位美丽与智慧并重的女使者。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在一次与一个实力颇强的西洋殖民据点就贸易摩擦和海域划分进行谈判时,双方陷入了僵局。
对方倚仗船坚炮利,态度强硬,提出的条款极为苛刻,甚至在一些关键概念上玩弄文字游戏,试图蒙混过关。
正使年迈,不谙西语,全赖通译,而对方聘请的通译明显偏袒,形势于我方极为不利。
关键时刻,探春挺身而出。
她不再仅仅担任翻译,而是直接以副使身份,用流利的拉丁文引述西洋国际法的经典条文,逐条驳斥对方条款的不公与逻辑漏洞,指出其概念偷换之处。
她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对西洋律法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对方聘请的律师。
“……根据《海洋法典》公认的原则,您方才对‘无害通过权’的界定,显然超出了其原本的法律内涵,带有明显的地域扩张意图。而这一条款,依据贵国本土的《商事法典》补充条款第三节,在涉及主权海域时,应有其适用例外……”
探春侃侃而谈,引用精准,声音清晰而坚定。
对方代表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东方女子,竟如此精通他们的律法体系,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经过几轮激烈的交锋,探春据理力争,最终迫使对方回到谈判桌,签订了相对公平的条约,为国家挽回了巨大的利益,也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殖民者。
此事传回国内,朝野震动。功绩簿上,探春的名字熠熠生辉。
以往那些对女子参政的非议和轻视,在实实在在的功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龙心大悦,在朝会上力排众议,言道:“国家用人,唯才是举,岂分男女?贾探春通晓夷情,娴于辞令,功在社稷,若不重用,岂非让天下英才寒心?”
遂下旨,特设“外务部”,专司与各国交往、通商、文化等一切涉外事务,秩同九卿,并钦点探春为首任尚书,官居一品,位列九卿!
旨意下达,举世皆惊。
女子为官,已属罕见,位列九卿,更是亘古未有!
探春跪接圣旨,心情激荡难平。
她知道,这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外务部尚书的职位,意味着更重的责任,更复杂的局面,但她无所畏惧。
她想起了琏二哥哥送来的海图,想起了姐妹们的支持与期盼,想起了在大海上破浪前行的日夜。
她站起身,目光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望向远方。
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等待着她去沟通,去连接。
她的路,是乘风破浪之路,是为天下女子开辟的,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
女尚书之路,自此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