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果然如湘云所言,明妃跟前的女史亲自递了帖子拜见,言辞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无非是希望林家山长能行个方便,破格收录那位名叫吴彩儿的小姐。
黛玉在书院正厅接待了这位女史。
厅内布置清雅,除了必要的桌椅,并无过多陈设,唯有正面墙上挂着一幅黛玉亲笔所书的《书院规训》,字迹风流飘逸,内容却条理分明,铁画银钩。
女史说明了来意,又递上一份颇为丰厚的礼单。
黛玉并未去看那礼单,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声音平和却清晰:
“娘娘厚意,黛玉心领。只是书院立下规矩,凡入学女子,无论出身,均需经过各科基础考核,达标者方能录入。”
“此规训高悬于此,乃书院立身之本,不敢因任何人而废。还请吴小姐按例参加五日后的统一甄选,若才学品行俱佳,书院自当扫榻相迎。”
那女史在京中行走,何等体面,何曾受过这等软钉子?且对方还是个未出阁的年轻女子。
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三分:“林山长,非是我家娘娘强人所难。实在是吴小姐身份特殊,性子又腼腆,若与寻常女子一同应试,恐有不妥。”
“娘娘的意思,不过是请山长私下考较一番,走个过场罢了。山长若能通融,我们相府必感念此情。”
黛玉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女官:“女史大人此言差矣。书院创立之初,便立志为天下向学女子开一扇方便之门,无论出身贵贱,在此地只论才学,不论门第。”
“今日若为吴小姐破例,他日若有李小姐、张小姐前来,又当如何?规矩一破,再难立起。”
“非是黛玉不肯通融,实乃不敢以一己之私,毁了书院根基,负了众多凭真才实学入院苦读的学子。娘娘明理慈爱,必能体谅此中苦心。”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原则,又给足了王府颜面。
女史一时语塞,心中虽有不快,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年轻山长言之有理,且气度从容,竟让她这老于世故的人也难以反驳。
她沉吟片刻,只得道:“山长既如此说,那……奴婢便如此回禀娘娘了。”
“有劳。”黛玉微微颔首,吩咐身旁的紫鹃,“紫娟,代我送送女史大人。”
紫鹃如今已是黛玉身边最得力的助手,闻言应了一声,恭谨地将那女史引了出去,那份礼单,自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待人走后,一直在屏风后听着的宝钗才转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忧色:“颦儿,相府势大,这般直接回绝,只怕……”
黛玉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坚定:“宝姐姐,我知你担心。但有些口子,开不得。”
“今日若让步,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情、更大的权势压过来,这书院便不再是书院,成了权贵们镀金的后花园了。我宁愿得罪人,也要守住这片净土。”
宝钗握住她的手,叹道:“我明白。只是你如今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无妨。”黛玉展颜一笑,那笑容如雨后初荷,清丽绝伦,“有你们在,我便不怕。”
午后,黛玉正在书斋内批阅学生们关于《古今应对策·灾疫篇》的读后心得,窗外传来少女们练习防身术的呼喝声,间或夹杂着厨艺课飘来的缕缕甜香。
紫鹃端了燕窝进来,轻声道:“姑娘,忙了一天了,歇歇吧。今日之事,外面都传开了,都说姑娘您执法如山,连相府的面子都不给呢。”
黛玉接过燕窝,用小银匙慢慢搅动着:“非是我要驳谁的面子,只是这世道,女子立身已是不易。若连求学之地都不能讲个公平,她们日后还能指望什么?我今日立下这规矩,不仅是约束她们,也是告诫那些想伸手的人。”
她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几杆修竹上,疏影横斜。
“我只愿从这书院出去的姑娘,无论日后际遇如何,都能记得在这里学到的,不只是技艺,更有这立于天地间的道理与风骨。”
说着,探春与惜春一同走了进来。
探春如今协助黛玉管理书院庶务,愈发干练,她拿着一份名册道:“林姐姐,下月想入院旁听‘理财’与‘管家’课的官家小姐,又多了七位,皆是冲着宝姐姐和凤姐姐的名头来的。”
惜春则递上一卷画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眼中却有一丝满意:“这是本期绘画课最优的几幅习作,主题是‘春耕’,有几个孩子,画稻香村的景象,竟颇有几分蓉哥儿那股子泥土气了。”
黛玉展开画轴,看着那充满生机的笔触,眼中满是欣慰。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中,那些或捧书诵读、或切磋绣艺、或演练防身术的年轻身影,她们脸上洋溢着自信与求知的光彩,与昔日园中姐妹们的伤春悲秋,已是截然不同。
“真好。”她轻声叹道。
紫鹃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想起贾母曾私下问过她对终身大事的想法。
当时黛玉沉默良久,方抬首,目光清亮而坚定:“外祖母,玉儿蒙您养育深恩,如今身子已好,亦有所志。这书院,便是玉儿的‘稻香村’,这些学生,便是玉儿的‘儿女’。”
“玉儿愿效仿古之贤媛,着书立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使更多女子能明理自立,不负此生。婚姻之事……非玉儿所愿,亦非玉儿所必需。”
贾母凝视她许久,终是长叹一声,不再勉强。
自此,黛玉便一心扑在书院之上,将全部心力用于教学、编纂教材、整理着述。
她结合自身经历与书院实践,正在撰写《女子立身策》、《新编古今应对策补遗》等书,旨在为天下女子提供立身、处世、应对危机之指南。
夕阳西下,将书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放课的钟声悠扬响起,少女们笑语晏晏,结伴而出。
黛玉独立窗前,身影被拉得修长。
紫鹃只觉得姑娘那单薄的肩背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如今的姑娘,再不是那个因风月无情、身世飘零而泪湿春衫的少女了。
她在这方天地里,找到了更广阔、更坚韧的生命支点。
绛珠仙草,终究未曾偿还那所谓的“灌溉之恩”,而是将毕生心血与智慧,化作了一场真正的春风化雨,润泽着无数亟待破土的新苗。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林黛玉之名,终将以一代女师、着述立说的身份,在这人世间,留下她独特而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