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坚其实能理解袁意同的心情。
功成名就的数学家,到了一定年纪其实对自身名利的追求已经没那么强烈了。
想的更多的还是希望有人能继承衣钵,把自己的数学思想精髓延续下去。以及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书写。
华夏男人到了一定境界,谁会不想青史留名呢?
更别提袁意同跟陆明远的情况还有些特殊。
毕竟袁意同是陆明远博士阶段的导师。
而且当年陆明远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学习的时候,袁意同的确对他的帮助很大。
对于这一点陆明远也从来不忌提起。比如当年能获得哈佛大学的教职,的确要感谢袁意同的力荐。
但当两人都回到华夏之后,双方理念就开始有了极大分歧。
比如袁老就觉得华夏应该推行学术自治。简单来说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o
人才引进跟资源分配这种事,交给资深教授就行了。完全没必要过多的行政干预。
但陆明远则认为既然回了华夏就应该因地制宜,结合国内情况走学术行政协同的路线。
所以双方的矛盾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最后因为庞家莱猜想解释问题直接曝了出来。
其实真要重新复盘,如果两人之间没有这些分歧,陆明远绝对是袁意同培养出的成绩最好、同时也是名气最大的学生。
只能说造化弄人。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之久,袁意同终于又开口了。
“你刚才的意思是一个在读的江大大三本科生在接触了你的课题后,独立完成了一篇极具数学思想深度的论文,是吗?”
——
“是的,袁老。”苏志坚立刻回答道。
“方便问一下论文题目是什么吗?”
苏志坚不假思索的答道:“随机共振在凸优化中的涌现:噪声强度对ngev扩散收敛速率的共振效应分析。”
说完又立刻补充道:“考虑到这个方向的研究团队不多,所以还没上载arxiv,不过可能很快就会上载了。”
“哦?既然已经投稿了,为什么又要上载?”袁意同追问道。
“额————”苏志坚有些郁闷自己嘴太快了。
主要是今天这情况有些诡异。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袁老到底是怎么知道这篇论文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反正已经跟燕大这边签好合同了。最关键的是,两边他们都得罪不起。
“是这样的,乔源跟燕大这边一位博士后合作解决了勒让德猜想问题,而且用到了这篇论文里的一个重要引理。
考虑到siopt的审稿效率跟发表周期,关于勒让德猜想的论文完成之后,这篇论文大概还在审核。
所以打算把论文提前上载,走双轨审稿的方式,主要还是为了能让勒让德猜想尽快见刊。”
虽然情绪上有些忐忑,但说实话苏志坚感觉还挺爽的。
能让华夏顶级数学大拿震撼的事情可不多,但他相信这几句话就足够了。
毕竟其实连苏志坚自己都还没完全从如此离奇的事件中完全回味过来。
又或者说乔源本就在一遍又一遍的刷新他的认知。
苏志坚当然知道一篇一区论文只是乔源数学道路的起点,但他根本不敢想这小家伙竟然对数论还有研究。
也正如苏志坚想的那样,对面又沉默了半响,大概是在默默消化这个消息。
不过很快就开始追问道:“解决勒让德猜想用到了一篇优化向论文的重要引理?这个想法或者说证明思路经过论证了吗?”
“还没完全公开。不过陆院士跟谭教授都做了深入论证,且都认为在大方向上肯定是没问题的。
而且我们都觉得切入点极为巧妙。说句惭愧的话,其实我作为老师并没能教乔源多少东西。这些都是他自己想到的。”
尤其是袁意同一直认为华夏的数学教育是有问题的。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重刷题而轻思考。
这种培养模式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华夏的数学生并不善于去思考最前沿最尖端的问题。
只会习惯性的跟在别人的研究后面走,所谓科研做的更多的其实是那些修补工作。
换句话说功利性的刷题模式桎梏了学生对于数学的想象力。
电话里,苏志坚短短几席话勾勒出的乔源形象,简直就是他所希望培养出的完美学生。
敢于挑战数学最前沿的问题,有着近乎逆天的数学想象力。
毕竟没有这种想象力跟数学逻辑思维能力根本不可能把优化问题跟数论问题结合起来。
再加之大三写出的论文就能被燕大教授还有陆明远以及迈克尔·乔丹的认可,这充分说明了这个叫乔源的孩子本身还有着极深的数学知识储备。
但即便有了很多佐证,他依然感觉象是天方夜谭。
江大那种地方竟然能培养出如此逆天的学生?
半晌的沉默后,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让袁意同回过神来。
“对了,袁老,您是怎么知道这篇论文的?难道您是审稿人?”
你看看邮箱就知道了。他应该给你发了邮件,针对这篇论文询问了你们一些问题。”
“这样啊。”
“对了,乔源现在还在江大吧?”
“是的,下学期才来燕大。”
“那你方便不方便————算了,眈误你时间了。”
“没事,没事,袁老,您有事随时跟我联系。”
“好,再见。”
“再见,袁老。”
挂了电话,袁意同坐在办公室里思考了片刻,然后再次拿起电话。
“小张,来一下我办公室。”
很快一名年轻的助理走进了秋斋。
“袁老。”
——
“恩,小张啊,我们数学系近期跟江城大学有什么合作吗?”
“啊?江大?近期应该是没有什么合作。年初的时候江大举办了一次数学博士论坛,邀请了学校两位教授跟几位博士。”
“那这样,你现在就跟江大那边联系一下,就说这周我想去江大做一次讲座,问问他们是否方便安排一下。”
“啊?这不太合适吧?您想做讲座,就在华清也可以吧?如果江大有谁是您看好的,直接邀请他来就行了————”
不是助理想要多嘴,实在是老人家突然提出的这个要求太匪夷所思了。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但袁老是什么身份?
就江大那情况,大概都没那个勇气邀请袁老去做讲座的。
结果人家没要求,老人家主动要去?
这要求过于离谱,以至于助理觉得老人家是不是一时间糊涂了。
“让你去你就去!记住跟他们说最好就安排在这周,哪怕明天都可以。”
袁意同瞪了一眼助理,加大了音量。
小张缩了缩脖子,立刻应道:“好的,那您这次去开讲的题目是?”
“恩,就暂定几何分析未来发展的新趋势吧。”袁意同随口丢出一个命题。
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事情。题目自然是无所谓的。
“行,那我现在就去向学校汇报,尽快跟江大那边联系。”
“什么?袁老院士想来咱们学校做学术演讲?那可真是太好了,求之不得啊!”
这样,讲座的时间就定在国庆之后吧?正好我们可以借国庆这段时间做一波宣传。
“啊?国庆前?就这周?这个时间太赶了吧?毕竟筹备这样一次学术论坛,需要些时间的。毕竟还要邀请兄弟院校的教授们都来参加嘛。”
“不用宣传?就做一场校内小型讲座?这————哦,可以的,可以的。那————
袁老的时间也方便安排吗?”
“明天都行?不不不,那真的太赶了,都没空招待。要不就定在这周末吧。
嗯,后天,也就是二十九号?”
“不客气,不客气,是我们要感谢袁老院士才对。行,我们这边先安排,等安排好了把具体行程发给您。”
按照学校的要求跟华清对接之后,王源之先是一脑子问号,随后脑子里立刻蹦出了乔源的名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
袁意同想要做讲座,哪需要这么急着找江大?
只要透点风出去,全国上下多的是高校跟机构会排着队去预约。
就前不久,袁意同去临海参加人工智能高端论坛。双旦大学就趁机向这位老人家发出过邀请,请他顺路去做个讲座。
但直接被袁意同以华清科学中心那边还有事为由婉拒了。
说实话,单纯就是数学这门学科来说,王源之也承认江大跟双旦还是有差距的。
所以就在附近都不愿意去,专门从京城跑来江城,只为做一次小型讲座,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明摆着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江大能让这位大佬惦记的,大概也只有乔源了。
而且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袁老院士的性格在王源之看来本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事情,先不管占不占理,都放在明处大大方方的做了再说。
说好听些叫大气,说难听些大概就是执拗。
不过王源之到没什么别的想法,只觉得有趣。
虽然他是从燕北大学出来的,还算是陆明远的师弟。
但这种大佬抢学生的戏码,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他也乐得看看热闹。
反正他是没什么念想了。
别说江大的影响力本就不可能跟华清、燕大这样的超一流高校相提并论,学校还把乔源得罪惨了。
现在唯一让他疑惑的是,袁意同是从哪得到学校有乔源这么一号人物的消息。
心里正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拿起看了眼,是肖校长打来的。
说实话,他跟这位肖校长私下里并不对付。王源之也很清楚,他空降到江大,其实是占了别人的位置。
但表面上还是能维持融洽关系的。没办法,走上了行政这条路必须得带着面具工作。
“肖校长,有什么事吩咐?”
“王院长,是这样的,我听说你们数学院邀请到了袁老院士来做专题讲座?”
“哈哈,不是我们邀请,是华清那边主动提出让我们配合袁老院士来这边做一次讲座。”
“哦?呵呵,王院长是最近数学院做出什么成绩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学院有什么成绩应该第一时间向学校汇报嘛。”
“真要做出成绩了,我哪还会瞒着?我恨不得还要在办公会上夸张的汇报呢!我也想着能不能多出点成绩,好找学校多要点扶持呢。
这不是能力有限,还没出什么象样成绩嘛。哎————不瞒您说,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弄不清楚袁老院士怎么突然想来江大了。”
“这样吗?”
“的确如此。”
“好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学院对这次讲座都要重视。有什么需要学校帮忙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跟我汇报。
都安排好之后,来跟我汇报一下。学校这边也好配合你们学院做好袁老院士的迎接工作。”
“没问题,肖校长。不过华清那边给的时间有点赶。已经初步确定了这次讲座时间就定在后天。
我的想法是干脆就定在后天下午两点。学院会跟研究生院那边打好招呼,安排大家都来听听讲座。您看如何?”
“后天?29号?这么急?不能等到国庆之后吗?”
“肖校长,我也想啊!但这是袁老院士提出的要求。可能国庆后会很忙吧。”
“好吧,那我在安排下时间。对了,你确定数学院近期没出什么成果?你该不是想打学校个措手不及吧?”
“哎,肖校长,如果数学院这边哪位教授近期出了大成果,我又没向您汇报,您尽管拿我是问!”
“行,那就先这样,挂了。”
“再见,肖校长。”
王源之挂了电话,冷笑了两声,随后直接拨给了骆馀馨。
“喂,小骆啊,怎么样,在江大还习惯吗?”
“挺————好。”
说话有点含糊,象是在吃东西。
“哦,那教程还顺利吗?乔源英语学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