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感。
第一杯茶汤色泽金黄，澄澈透亮。
陈老将茶杯推到刘建国面前。
“尝尝，今年的大红袍。”
刘建国端起茶杯，轻呷一口。
一股岩韵十足的醇厚茶香在口腔中瞬间炸开，回甘悠长，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好茶。”
他由衷地赞叹。
陈老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才开口，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刘建国，金龙这个牌子，有多少年历史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从我爷爷那一辈算起，快八十年了。”
“八十年，不容易啊。”
陈老感慨道，“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用的就是你们金龙的酱油。那时候，一到饭点，街坊四邻的厨房里飘出来的，都是酱油和饭菜混合的香味。那叫一个……活色生香。”
刘建国沉默了。
陈老说的那个时代，他只在父辈的口中听到过。
“可现在呢？”
陈老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少还会自己做饭？他们的厨房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预制菜、料理包。他们的晚餐，是外卖小哥在半小时内送达的。别说酱油香了，连油烟味都快闻不到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刘建国的痛点。
这也是金龙集团近年来最大的焦虑。
当人们不再做饭，酱油的销路在哪里？
“陈老，您说得对。”
刘建国苦笑一声，“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选择赞助《我教你做》的原因。我们希望……能唤醒大家对厨房的热情。”
“想法是好的。”
陈老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现在看来，效果似乎适得其反？”
刘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绕回了节目本身。
他索性也不再掩饰，将满腔的苦水都倒了出来：“陈老，您是局中人，看得比我更清楚。这节目现在已经完全偏离了初衷！那个叫杨明的选手，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他把节目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连我们品牌的声誉都受到了严重影响。股价下跌，消费者抵制，我这个市场总监，压力比山还大。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我今天晚上，已经准备通知法务，跟节目组谈撤资的事情了。”
他以为陈老会劝他，会替节目组说几句好话。
然而，陈老只是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等他说完，陈老才缓缓开口：“刘建国，你觉得，问题的根源，在杨明身上吗？”
刘建国一怔：“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
陈老给他续上茶，声音不疾不徐，“杨明是一根导火索，他点燃了这个火药桶。但这个火药桶，早就存在了。就算没有杨明，也会有李明、王明。”
他看着刘建国困惑的眼神，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杨明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人，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为什么一盘最简单的蛋炒饭，能让全国数千万人跟着他一起做？为什么他痛斥预制菜、痛斥资本对中餐的侵蚀，能引发那么强烈的共鸣？”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因为，天下苦预制菜久矣！”
陈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痛心疾首，“大家不是不想吃好的，不是不想念那一口锅气。而是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剥夺了他们从容做饭的时间和心力。资本用预制菜喂养他们的懒惰，西餐文化用精致和标准侵蚀他们的味蕾，我们自己的中餐，却在慢慢失去阵地。”
“你的酱油卖得不好，不是因为杨明在节目上胡闹。而是因为，需要用你这瓶酱油的灶台，已经越来越少了。”
陈老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刘建国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问题出在营销，出在渠道，出在竞争对手。
却从未象今天这样，被人如此清淅地指出——
你的船再坚固，可大海正在干涸。
办公室里那些复杂的报表、k线图、舆情分析，在陈老这几句朴素的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老……我……”
刘建国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象个小学生，在一个真正的智者面前，所有的商业手腕和心机都无所遁形。
“所以，撤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陈老看着他，目光灼灼，“换一个节目，换一个代言人，或许能带来短暂的销量回暖。但只要中餐式微这个大趋势不改变，你们金龙酱油的天花板，就永远在那里，甚至会越来越低。”
刘建国彻底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一口将已经微凉的茶水饮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那……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的求教。
陈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闲适喝茶的老人，而是一位运筹惟幄的将军。
“破局。”
陈老只说了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与其在一个小小的综艺节目里打转，被几个流量明星和无良媒体牵着鼻子走，不如我们自己来搭一个台子，唱一出真正的大戏！”
刘建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隐隐感觉到，陈老接下来要说的，将是一个超乎他想象的计划。
“办一场比赛。”
陈老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全国性的、甚至面向全球的……烹饪大赛！”
“比赛？”
刘建国的大脑飞速运转。
厨艺比赛，并不少见。
各种电视台、网络平台都办过，但大多雷声大雨点小，很快就销声匿迹。
“不，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比赛。”
陈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要办的，是一场封神之战！”
他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我们广发英雄帖，邀请全国各地的民间高手、餐厅大厨，甚至可以邀请国外的顶级厨师，比如那个安托万，还有山本，让他们都来参加。法餐、日料、分子料理……什么都可以。我们就用最纯粹的中式烹饪，跟他们打擂台！”
“我们要把这场比赛，打造成一场关于中餐的世界杯！每一场对决，都是一次文明的碰撞。每一次胜利，都是一次民族自信的彰显！”
刘建国被陈老描绘的蓝图彻底震撼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血液里属于商人的那份冒险与激情，被瞬间点燃。
这是一个何等宏大而疯狂的构想！
如果真的能办成，其影响力将远远超过一百个《我教你做》。
金龙酱油作为主办方，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冠名商，而是这场文化复兴运动的旗手！
但是，理智很快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陈老，这个想法……太棒了。”
他艰难地开口，“但是，风险也太大了。您说的打擂台，万一……我们输了呢？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中餐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而且，”他补充道，“这种比赛，最怕的就是黑箱操作。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我们为了赢，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那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谁说要黑箱操作了？”
陈老反问。
“不黑箱操作？”
刘建国愣住了，“那我们去哪里找一个能一路连胜，把法餐、日料各路高手全都斩于马下的中餐厨师？这种人，存在吗？”
这才是最内核的问题。
你要造神，首先，你得找到那个神。
这个神，必须技术登峰造极，心理素质过硬，还要懂理论，能言善辩，能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扛起中餐这面大旗。
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陈老看着刘建国，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端起茶壶，又给两人斟满了茶。
然后，他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杨明。”
“噗——”
刘建国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的茶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呛着了，而是因为震惊，因为荒谬，因为一种世界观被颠复的错乱感。
“陈……陈老……您，您没开玩笑吧？”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老，声音都在发颤，“您说的是……那个在节目里用预制菜、拉面拉成绳、把鱼烤成碳的……杨明？”
这个名字，在他今晚的黑名单里，高居榜首。
这个男人，是他所有烦恼的根源，是他恨不得立刻让其从节目里消失的瘟神。
现在，陈老却告诉他，这个瘟神，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神？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谱！
“您是不是搞错了？他连菜都不会做啊！”
刘建国急切地说道，他甚至开始怀疑陈老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网上都扒烂了，他就是个会点理论的嘴炮王者，实际操作一塌糊涂！让他去比赛？那不是去丢人现眼吗？”
陈老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刘建国啊，你和网上的那些人一样，都被他骗了。”
“骗了？”
“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陈老的声音悠远而深邃，“你以为他用预制菜是偷懒，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他只用三分钟就判断出，苏晓月那种厨房白痴，根本不配他教。用预制菜，反而是对食材最大的尊重。”
“你以为他做蚂蚁上树失败了，我告诉你，他是在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一个毫无基础的人，做中餐会是怎样一场灾难。那不是他的失败，是苏晓月的失败。”
“你以为他拉面是在羞辱苏晓月，我告诉你，那是在被逼到墙角后，一个真正的大师，对所有质疑者最轻篾、也最震撼的回击。那三十秒的龙须面，当今世上，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三个。”
“至于后面的摆烂，那更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厨师，对这个流量至上、娱乐至死的节目，发出的最响亮的无声抗议。”
陈老的每一句话，都象一颗子弹，击碎了刘建国对杨明固有的认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吗？
那些他看来荒诞不经、莫明其妙的行为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沉的用意？
“那……那蛋炒饭呢？”
他喃喃地问。
“蛋炒饭？”
陈老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欣赏与赞叹，“那不是一道菜，那是一份宣言。他用最简单的食材，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告诉所有人，中餐的魂，不在于山珍海味，不在于繁复的技巧，而在于每一个细节里的火候与传承。他不是在教做菜，他是在传道！”
“这个人，”陈老收起笑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的厨艺，已经臻至化境，达到了道的层面。他的心性，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坚如磐石。他有傲骨，有原则，更有担当。他不是瘟神，刘建国。”
陈老死死地盯着刘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我们这个时代，中餐复兴唯一的希望。”
“他是我们苦苦查找的那个，能够扛起大旗的……神！”
整个雅间，寂静无声。
只有茶壶上方的水汽，还在袅袅升腾。
刘建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被彻底粉碎，然后又被重塑。
他回想着节目里杨明的一幕幕。
那个面对全场指责，却只是淡然一笑，反问“你想学真正的技术？”的男人。
那个在漫天嘲讽中，随手就将一团面拉成艺术品的男人。
那个舌战群儒，将法餐大厨和日料大师驳斥得哑口无言的男人。
那个在直播镜头前，号令全国，让无数厨房重新燃起烟火的男人。
原来，他不是小丑。
他只是戴着小丑的面具，在孤身一人，对抗整个荒诞的世界。
一股电流从刘建国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绝佳的，甚至可以说是伟大的商业故事！
一个被世人误解的绝世天才，一个在泥潭中挣扎的孤胆英雄，最终在万众瞩目下，脱下面具，加冕为王！
这是何等完美的剧本！
这里面蕴含的戏剧冲突、话题性、以及商业价值，简直不可估量！
如果杨明真的像陈老说的那样，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那么这场封神之战，就不是一场冒险，而是一场稳赚不赔的豪赌！
金龙酱油，将不仅仅是赞助商，更是这位厨神的发现者、缔造者！
“我……我需要消化一下……”
刘建国感觉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大脑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缺氧。
“不急。”
陈老恢复了平静，悠然地品着茶，“你可以慢慢想。但是，机会，可能不会等人。”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您什么意思？”
“杨明已经厌倦了那个小舞台。”
陈老淡淡地说，“如果再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斗志，以他的性子，随时都可能甩手不干。到时候，你想找他，可就难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建国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双眼放光地看着陈老，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陈老！这个比赛，我们金龙……投了！”
他不再尤豫，不再权衡。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骨子里就有一种赌性。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陈老这位泰山北斗的眼光。
他要赌！
赌杨明就是那个真神！
赌中餐的未来，就在这个男人的锅铲之上！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需要周密的计划。从赛制设计、宣传预热，到如何说服杨明本人……都需要您来掌舵。”
“那是自然。”
陈老胸有成竹地笑了，“你负责出钱，我负责搭台。至于杨明……我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来唱这出戏。”
刘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西装外套，向陈老深深地鞠了一躬：“陈老，受教了。今晚这杯茶，价值千金！”
说完，刘建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来时的烦躁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斗志。
他要立刻回去召开紧急会议，他要组建最顶级的项目团队，他要让金龙杯华夏厨神大赛这个名字，在最短的时间内，响彻全国！
看着刘建国消失的背影，陈老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杨明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
“成了。”陈老只说了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老爷子，您这渔夫，当得可比厨子有意思多了。”
“少贫嘴。”
陈老笑骂道，“舞台已经给你搭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戏，唱得够不够精彩了。”
“放心。”
杨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保证让您……值回票价。”
挂了电话，陈老端起最后一杯茶，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更深。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餐饮界，甚至整个舆论场的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茶馆里，悄然蕴酿。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叫杨明的男人，此刻正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手机上苏晓月团队铺天盖地的圣母通稿，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王丽，苏晓月……
你们的牌，打得不错。
只可惜，牌桌要换了。
……
第七期节目录制现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后台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回荡着上一期全民蛋炒饭风暴的馀音。
导演张海坐在监视器前，嘴角挂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微笑，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
收视率。
第六期的实时收视率，破了3。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在那个时间段，全国每100台开着的电视机里，就有3台在播放《我教你做》。
这在网络时代，对于一档电视综艺而言，是神迹。
而缔造这个神迹的，就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男人——杨明。
“各单位注意！”
张海对着对讲机，声音里透着兴奋，“灯光、音响最后一次检查！今天，我们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身旁的制片人老王，眼圈发黑，端着一杯浓咖啡，忧心忡忡地说：“老张，我还是觉得有点悬。现在网上舆论彻底撕裂了，苏晓月那边团队的公关太厉害，硬是把杨明打成了职场恶霸。我们再这么激化矛盾，会不会玩脱了？”
“脱不了！”
张海将硬币弹起，又稳稳接住，“老王，你不懂。现在的观众，看的就是冲突，看的就是反转！他们骂得越凶，看得越起劲。杨明是恶霸还是大神？苏晓月是白莲花还是受害者？这种争论，就是我们收视率的燃料！今天，不管他们怎么演，我们只要把镜头给足，把故事讲圆，就赢了！”
他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
他已经预感到，第七期，将会是封神，或者毁灭的一期。
……
另一边，苏晓月的专属化妆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丽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站在苏晓月身后，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女孩，语气冷静而果决。
“记住，今天的剧本，只有两个字：包容。”
她将一份打印好的台词要点递给苏晓月，“从上台开始，你的脸上就要带着雨过天晴的微笑。不管杨明说什么，做什么，哪怕他当众骂你，你都要保持这个微笑。”
“他选择菜品的时候，你要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说我相信杨老师。他指导你的时候，就算他故意叼难，你也要咬着牙说谢谢杨老师的指点。他如果发脾气，你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杨老师别生气，是我太笨了，我会努力的。”
王丽的每一个字，都象一颗精心计算过的子弹。
“我们要让所有观众都看到，你，苏晓月，是一个在经历了职场霸凌之后，依然选择用善良和宽容去面对世界的女孩。你的格局，要大。你的姿态，要高。”
“我们就让他输掉人品！技术再好，人品不行，一样会被唾弃。而你，将成为这场风波里，唯一那个冰清玉洁、惹人怜爱的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