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个主题一出,整个演播厅,连同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为外卖小哥做饭?
这是什么神仙主题?
也太……
太出人意料了吧!
【我靠!我靠!我靠!节目组牛逼!】
【这个主题,我直接给满分!太有意义了!】
【哭了哭了,刚刚那个vcr,直接给我看破防了。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为外卖小哥做饭?这个角度绝了!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陌生人,每天为我们送来温饱,却常常自己都吃不上一口热饭。】
【节目组格局打开了啊!我收回之前说他们只会搞剧本的话!】
现场的选手们,也都被这个主题给震住了。
安托万那张一直挂着看戏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为外卖小哥做饭?”他喃喃自语,“这……这要怎么做?”
他擅长的是什么?是精致,是优雅,是仪式感。
他的菜,是需要配上烛光、音乐和美酒,慢慢品尝的艺术品。
而外卖小哥,需要的是什么?
是快速,是便捷,是能迅速补充能量,填饱肚子的……食物。
这两者之间,有着天然的鸿沟。
“亲爱的,我们……还做意面吗?”雪莉有些不确定地问。
“不……”安托万摇了摇头,眼神里闪铄着思索的光芒,“意面太腻了,而且冷了就不好吃了。我们需要……一些更简单,更直接,更有力量的东西。”
山本大师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大屏幕上的那行字,久久不语。
“刘桑,”他缓缓开口,“你觉得,一个奔波了一天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刘哲想了想,说:“温暖?”
“没错。”山本大师点点头,“是温暖。是一碗,能从胃里,暖到心里的东西。今天,我们不做拉面了。我们做,日式猪排饭。”
“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排,盖在热气腾腾的米饭上,再淋上用洋葱和鸡蛋熬煮的,甜咸口的酱汁。一口下去,所有的疲惫,都会被治愈。”
其他几组,也都陷入了沉思。
这个主题,看似简单,实则难度极大。
它考验的,不再是厨师的技巧有多么高超,食材有多么顶级。
它考验的,是厨师对人的理解,对生活的共情。
这是一道,关于心的考题。
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充满了人文关怀的氛围中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苏晓月。
她似乎完全没有被这个主题所打动。
她只是皱着眉,用一种近乎抱怨的语气,对着杨明说道:
“为外卖小哥做饭?那不是应该做快一点,简单一点的菜吗?”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
这个主题,不适合我发挥啊!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挑战高难度,要证明自己。
结果你给我来个这个?
我那套悲情女战士的剧本,还怎么演下去?
杨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
真正的,冰冷的,失望。
他失望的,不是她的愚蠢,也不是她的自私。
而是她的……
麻木。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主题背后的善意和温度。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人设,只有剧本,只有流量。
“你想做什么?”
杨明开口了,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疏离。
苏晓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什么叫……我想做什么?
剧本不是应该你来定吗?
然后我再根据你的决定,来决定我今天的表演方式?
“我……我不知道啊。”她下意识地回答。
“不。”杨明摇了摇头,“你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层层剥开。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
“你不是想学真正的技术吗?”
“你不是想做一道,完全属于你自己的菜吗?”
“好。”
“今天,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指着那个琳琅满目的食材区,用一种近乎放任的语气,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节课,你来当老师,我来当学生。”
“今天吃什么,做什么,怎么做,全部由你来决定。”
“我,只负责听,和看。”
“绝不插手,绝不干预,绝不评价。”
“这,是你想要的,绝对的自由。”
……
当杨明那句“你来当老师,我来当学生”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演播厅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晓月呆呆地看着杨明,那张化着精致淡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伪装的,纯粹的,懵逼。
什么玩意儿?
我当老师?你当学生?
大哥你剧本拿错了吧?
我的人设是悲情励志小白花,不是霸道女王俏厨神啊!
【?????】
【我没听错吧?杨明说啥?他要当学生?】
【卧槽!这是什么神展开?破罐子破摔了?】
【这男的是不是有病啊?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节目叫《我教你做》,不是《你教我做》啊!】
【笑死,他这是被骂得精神失常了吗?直接放弃治疔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瞬间以一种井喷式的状态,爆发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杨明的态度,还只是停留在指责和谩骂。
那么现在,所有人都觉得……
这人,指定是有点什么大病。
现场的其他选手,也都投来了难以置信的目光。
安托万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看傻子一样的神情。
“哦,我的上帝……”他低声对雪莉说,“他疯了。这个中国厨师,彻底疯了。”
雪莉也点点头,附和道:“他这是在自毁前程。没有哪个节目,会容忍一个如此不负责任的嘉宾。”
山本大师那本翻开的《道德经》,被风吹动了一页。
上面写着: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他看着杨明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好象……有点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他这到底是不争,还是……不屑于争?
总导演在后台,已经不是兴奋了,而是……暴怒。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都劈了叉。
“杨明在搞什么鬼?!谁让他这么干的?!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副导演!去!立刻去警告他!让他按照流程来!他要是不配合,就告诉他,他这是违约!要赔偿巨额违约金的!”
副导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滚带爬地跑向了舞台侧面。
而舞台上,主持人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遭遇一场十级地震。
她强行挤出一个快要碎裂的笑容,试图把这匹脱缰的野马,给拉回来。
“呃……呵呵,杨明老师,真会开玩笑。”
“您看,我们节目的宗旨,是我教你做,这个我,指的可是您这样的专业厨师啊。”
“您这突然要当学生,我们……我们这节目,可就名不副实了呀。”
她的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潜台词就是:大哥你快醒醒!别发疯了!再闹下去大家都没法收场了!
然而,杨明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回了苏晓月的身上。
他没有理会主持人的打圆场,也没有理会周围所有的骚动。
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现在,该你做决定了。”
“苏老师。”
那声苏老师,象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晓月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被架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尴尬的,无处可逃的境地。
怎么办?
怎么办?
王姐给她的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一出啊!
王姐的剧本是,她先发制人,抱怨杨明不教她。
然后,杨明可能会辩解,可能会愤怒,可能会沉默。
无论他是什么反应,她都可以顺势卖惨,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渴望学习却被打压的受害者形象。
但她万万没想到……
杨明他……
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直接把选择权,把烫手的山芋,扔回了她自己手里!
现在,轮到她尴尬了。
答应?
她要是答应了,那她就真的要自己一个人,从选材到制作,完成一道菜。
以她的水平,做出来的东西,别说给外卖小哥吃了,估计给猪吃,猪都得摇摇头,然后吐两口。
到时候,丢人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不答应?
那她刚刚那番想要证明自己的豪言壮语,不就成了个笑话吗?
她前三期积累下来的努力人设,不就瞬间崩塌了吗?
观众会怎么想?
“哦,原来你不是真的想学啊?你只是想找个借口,攻击你的搭档而已?”
那她就从一个悲情女主角,瞬间变成了一个工于心计的白莲花!
这……
这是一个死局!
苏晓月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求助似的,看向了舞台侧面的方向。
那里,王姐正铁青着一张脸,对着她,疯狂地做着口型。
“答!应!他!”
王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剜着她。
“苏晓月!你想死吗?!现在全网都在看着你!你要是怂了,你就彻底完了!”
“答应他!然后,随便做点什么!做得再烂都无所谓!你只要表现出你努力了,但你真的不会就行了!”
“把锅!甩给杨明!就说他之前根本没教过你任何东西!所以你才什么都不会!”
“快!答应他!”
苏晓月看着王姐那近乎狰狞的表情,心里最后的一丝尤豫,也消失了。
是啊。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只能……
一条道走到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杨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的眼框,以一种极其专业的速度,迅速地,红了。
晶莹的泪珠,在眼框里打着转,欲落未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一丝委屈,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倔强。
“好。”
“杨老师,既然您……不愿意再教我了。”
“那……那我就自己来!”
“就算……就算做得再难吃,再失败,我也认了!”
“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只会哭,只会依赖别人的……废物!”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引爆了。
【呜呜呜,月月不哭!妈妈爱你!】
【杨明你不是人!你把我们月月逼成什么样了?!】
【他这就是赤裸裸的冷暴力!他就是在逼苏晓月退出!】
【太恶心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没担当的男人!
【节目组在干什么?还不终止录制吗?这是要闹出人命吗?】
舆论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势,将杨明彻底淹没。
他成了全网公敌。
成了那个,将一个柔弱女孩,逼上绝路的恶魔。
而杨明,面对这一切,只是……
轻轻地笑了笑。
然后,他真的就那么,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靠在了料理台的边缘。
那姿态,仿佛在说:
“我的表演结束了。”
“接下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苏晓月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死样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但戏,还得演下去。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挺直了腰板,转身走向了那个琳琅满目的食材区。
她要开始……
创作了。
然而,当她站在那堆积如山的,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食材面前时,她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做……
做什么呢?
为外卖小哥做饭……
外卖小哥……喜欢吃什么?
她努力地,在自己那贫瘠的,除了奢侈品和下午茶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的生活经验里,搜索着。
然后,她想到了。
她以前点外卖的时候,好象……经常点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好象……做得挺快的,味道也挺重口的,应该……很下饭吧?
对!
就做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专业的,自信的微笑。
她转过身,对着镜头,也对着杨明,大声地宣布:
“我决定了!”
“今天,我要做的菜是——”
“麻辣香锅!”
……
当麻辣香锅这四个字从苏晓月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现场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原本那些同情她、心疼她的观众和粉丝,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丝……
惊喜和……亲切感?
【麻辣香锅?!卧槽!月月居然知道麻辣香锅?!】
【我以为女明星都只吃水煮西蓝花和鸡胸肉的,她居然吃这么重口味的东西?】
【爱了爱了!瞬间感觉跟女神的距离拉近了!原来她也跟我们一样,是靠麻-辣香锅续命的凡人啊!】
【呜呜呜,又努力又接地气,这是什么神仙爱豆啊!粉了粉了!】
直播间的风向,瞬间从悲情大戏,转变成了大型圈粉现场。
苏晓月自己都没想到,她随便想出来的一个菜名,竟然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她看着弹幕里那些夸她接地气的评论,心里那点因为要独立做菜而产生的恐慌,瞬间被巨大的虚荣心所取代。
她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其他几组选手,也都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安托万甚至还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以示敬意。
“麻辣香锅?哦,我知道这个。非常……有活力的一道菜。用大量的香料和辣椒,将各种食材混合在一起爆炒,味道浓烈,非常刺激。嗯,很聪明的选择。至少,在气势上,不会输给任何人。”
山本大师也点点头:“恩,以繁破繁,以烈对烈。用最复杂的食材,来应对最复杂的生活。有点意思。”
就连一直看不上苏晓月的影帝刘哲,都忍不住夸了一句:“晓月这个选择不错啊。麻辣香锅,热热闹闹的,吃下去浑身冒汗,确实能解乏。而且食材丰富,荤素搭配,营养也均衡。”
一时间,苏晓月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赞美,感觉自己已经提前锁定了本期的冠军。
她甚至还有点挑衅似的,瞥了一眼那个一直靠在后面,象个局外人一样的杨明。
看吧!
离开你,我一样可以!
我不仅可以,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然而,她没有看到,杨明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丝……
怜悯。
“麻辣香锅……”
杨明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感觉自己的槽,已经不知道从何吐起了。
“接地气?是挺接地气的。”
“下饭?是挺下饭的。”
“看起来简单?把所有东西扔进一个锅里炒一炒就行了?呵呵。”
杨明简直想冷笑出声。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普通人看来,麻辣香锅,可能是中餐里,操作最简单,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菜品之一。
不就是个大杂烩吗?
但在专业厨师眼里,这玩意儿,恰恰是新手最容易翻车的死亡陷阱!
为什么?
因为它的食材,太多了!
太杂了!
午餐肉、培根、牛肉丸、鱼豆腐、虾、藕片、土豆、金针菇、油麦菜、西兰花……
每一种食材的质地、含水量、成熟时间,都完全不同!
有的需要提前焯水,有的需要过油炸制,有的需要急火快炒,有的需要最后放入。
这个下锅的顺序,焯水的时间,油温的控制,火候的转换……
这里面的门道,比做一道佛跳墙都复杂!
一个不小心,做出来的成品,要么就是土豆还没熟,叶子菜已经炒成了一锅烂泥。
要么就是丸子还没热透,虾已经老得象块橡皮。
更别提那个最关键的,麻辣香锅的灵魂——底料。
几十种香料,用什么比例,什么火候,熬多久,才能熬出那种香而不燥,麻而不苦,辣而不呛的复合香气?
这更是秘方中的秘方,绝学中的绝学。
让苏晓月,一个连葱都切不明白的厨房白痴,去做麻辣香锅?
杨明已经能预见到,一个小时后,第八组的料理台上,将会出现一锅,什么样的,不可名状的,克苏鲁风格的,黑暗物质了。
“算了……”
杨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我的目标,也是摆烂。”
“她想怎么死,就让她怎么死吧。”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等会儿苏晓月开始操作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嗑瓜子看戏的准备。
但是……
当他看到苏晓月,雄赳赳气昂昂地,推着一个小推车,冲进食材区,然后象个双十一零点抢购的疯婆子一样,把所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能吃的,不能吃的食材,一股脑地往车里扫的时候……
杨明感觉自己的职业病,犯了。
“停!”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苏晓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那把韭菜,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干嘛?”她有些心虚地问。
“你拿韭菜干什么?”杨明皱着眉,指着她车里那堆绿油油的东西。
“做……做麻辣香锅啊。”苏晓月理直气壮地回答。
“谁家麻辣香锅里放韭菜?”杨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韭菜……不能放吗?”
“韭菜一炒就出水,还会串味!你把它放进去,一锅菜都会被它毁了!你到底是想做麻辣香锅,还是想做韭菜盒子?!”
“我……”苏晓月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杨明又指着她车里另外一堆东西。
“还有,你拿那么多冰冻丸子干什么?这种丸子全是淀粉,一炒就烂,到时候你那锅里全是糊糊!”
“还有那个鱼豆腐,你拿的是油炸的,这种要最后放,你把它跟土豆一起扔进去,等土豆熟了,它已经变成一块炭了!”
“还有那个……”
杨明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心累。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一个美食节目。
他是在一个幼儿园里,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进行垃圾分类。